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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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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 将心 (第1/3页)

    苏威复相后的第三天。

    杨旷做了一个决定——去军营。

    不是临时起意。前世的部队里有一个铁律:指挥官到任后七十二小时内必须巡视部队。不是看人数——看人。看他们的眼神、站姿、装备状态、营房卫生。一支部队有没有战斗力,不用打仗,走一圈就知道了。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回长安之后从没去过军营。一次都没有。杨广回长安之后做的事是:泡汤泉、喝酒、看歌舞、召见宇文化及密谈。

    杨旷要去军营。但不是大张旗鼓地去——不能让宇文化及提前准备。前世在反情报课上有一条:突击检查的有效性取决于“目标的预期外时间“。对方以为你不会来的时候你来,看到的就是真实状态。

    辰时刚过。杨旷换了一身常服——不是龙袍,是深灰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一条皮带。头上没戴冕冠,束了一根简单的发笄。这身打扮在宫里叫“微服“,在杨旷前世叫“便装出行“。

    陈丽华看见他这身打扮的时候,端粥碗的手顿了一拍。

    “陛下……要出宫?“

    “去军营。“

    她没多问。但她做了一个动作——从袖中取出一支笔和三张折好的纸,塞进他腰带里。

    “记什么?“杨旷问。

    “陛下看见了什么,回来告诉妾身。妾身帮陛下对。“她说的“对“不是“核对“的“对“——是“对照“。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你从正面看,我从侧面看,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图。

    杨旷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三天前还在帘子后面听朝堂。现在她主动给他配装备了——笔和纸。不是给他写文章用的,是给他做“战场记录“用的。她在用她理解的方式参与他的情报系统。

    “好。“

    他出了宫。

    带了四个人。不是禁军——是杨林留给他的一队亲兵里的四个,都是跟杨林打过仗的老兵。选他们的原因很简单:杨林的人不跟宇文化及的人穿一条裤子。在宇文化及的眼线遍布禁军的情况下,用杨林的人是最安全的。

    出了宫门,往北走两里,就是长安城北军营。

    萨水之战后,回长安的残兵收拢了不到四千人。加上原有的城防驻军,长安城内外的兵力加起来不到两万。两万人守一座长安城,够。但如果杨玄感反了、如果突厥南下了、如果各地起义军合围了——两万人连填缝隙都不够。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不在乎这个。杨广觉得天下还在手里,觉得叛乱不过是“疥癣之疾“。

    杨旷站在军营门口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营门的旗。

    隋军的军旗。赤底金字,“隋“字大旗。旗面有破损——萨水带回来的,没换新旗。这面旗是从战场上扛回来的,上面有刀痕、有血渍、有烧焦的边。

    前世在部队里,军旗是命。一面旗破成这样还挂着,有两种可能:一是穷得换不起,二是故意不换——留着它提醒所有人“这面旗是从死人堆里扛出来的“。

    杨旷看了一眼站在营门口的值守军官。那个军官二十出头,甲胄整齐,腰间佩刀,站姿笔直。但他的眼睛——杨旷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是灰的。不是颜色灰,是光灰。那种见过太多人死之后眼睛里残留的灰。

    杨旷没说话。走进去了。

    营区不大。四千人分三个营区扎寨。杨旷没有先去找主将——他先走了营房。

    第一营区。帐篷是旧的,有些地方打了补丁。地上铺的草席有霉斑。兵器架上摆着刀和枪——他随手抽了一把刀,拔出半截。刃口有崩缺,没磨。他插回去,又看枪——枪杆有裂纹,枪头松了,用布条缠着固定。

    前世在部队里,装备保养是基本盘。一支部队的战斗力,不看它有多少人——看它的装备状态。刀刃崩了不磨、枪杆裂了不换,说明两件事:一是后勤跟不上,二是没人管。

    杨旷蹲下来看了一个帐篷的角落。地上有一个铺盖卷——不是军配发的,是自己带的。铺盖卷旁边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鞋的主人不在。

    他站起来。往第二营区走。

    第二营区比第一营区整齐一些。帐篷是新的,兵器架上的刀刃反光——磨过。地上的草席是干的。杨广的记忆里,第二营区驻的是右屯卫的人。

    右屯卫。宇文化及的嫡系部队。

    杨旷的脚步没停。他扫了一遍第二营区的布局——帐篷排列、兵器架位置、值哨站位——然后走过去了。

    第三营区最小。驻的是散兵收拢后编入的萨水残兵。帐篷少,人多——一个帐篷挤八个人。但兵器架上的刀是磨过的,枪杆是新换的。

    有意思。第一营区不管,第二营区管得好(宇文家的人),第三营区自己管自己(残兵自己磨刀自己修枪)。

    杨旷在第三营区站了一会儿。几个士兵看见他,没认出他是皇帝——他穿着便装。他们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安静。

    有一个老兵坐在帐篷门口,在用磨石磨一把横刀。刀刃已经磨得很亮了,但他还在磨。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跟刀说话。

    杨旷走过去。蹲下来。

    “这刀不错。“

    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跟营门口那个值守军官一样的灰。

    “战场上捡的。“老兵说。“原来的刀断了。这把是从一个死高句丽人手里捡的。高句丽的刀不如咱的,但这把还行。“

    “打了几年仗了?“

    “十二年。“老兵没停手。磨石在刀刃上“嚓嚓“响。

    “萨水出来的?“

    老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出来的。“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们那营八百人,出来的不到四十。“

    八百人剩四十。二十分之一。

    杨旷在部队里见过这种老兵。他们不哭,不骂,不诉苦。他们磨刀。一遍一遍地磨,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了还在磨。不是刀需要磨——是他们需要做点什么来让手不抖。

    “你们的校尉呢?“杨旷问。

    “死了。“

    “换的呢?“

    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路过的。“杨旷说。“看看弟兄们。“

    老兵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低头继续磨刀。

    “换了个新的。姓赵。宇文将军安排的。不来营房,一个月来点一次卯,领了粮饷就走。“

    杨旷的心里记了一笔。宇文化及的人安插在萨水残兵里当校尉,但不管事。不管事有两种可能:一是宇文化及没把这些人当战力,二是宇文化及故意不管——让残兵烂掉,削弱战斗力,日后好控制。

    前世在情报课上,这叫“蓄意削弱“——不直接对抗,而是让对方的力量自然衰退。

    杨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叫什么?“他问老兵。

    “杨。叫杨铁。“

    “杨铁。刀磨好了就歇着。别老磨——磨太薄了容易卷刃。“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动了。

    杨旷转身走。

    他心里在过一张图。前世在参谋部的时候,每次巡检完一支部队,他会在脑子里画一张“力量分布图“。把每个单位、每个关键人物按忠诚度、战斗力、可控性分类标注。

    现在他在脑子里画的是隋朝版的力量分布图。

    第一类:可控力量。杨林的人——忠诚度高,战斗力强,但数量少。杨林本人不在长安,在前方盯杨玄感。留在杨旷身边的是杨林的一队亲兵,二十来人。二十个人能干什么?当贴身护卫够了,当棋盘上的棋子远远不够。

    苏威——可控但不带兵。他是政客不是武将。他的价值在朝堂不在军营。

    第二类:可争取力量。第三营区的萨水残兵——他们的忠诚不在宇文家,不在任何一派,在他们自己。他们活下来了,只认活人。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跟谁。但他们的校尉是宇文家安排的不管事的废物——如果杨旷换一个管事的校尉上去,这四千残兵可以变成基本盘。

    来护儿——老将,水军统帅。杨广的记忆里,来护儿在萨水之战中率水军从海路进攻,损失惨重但建制完整。来护儿本人是老成持重的人——他不会主动站队,但如果杨旷证明自己“值得跟“,他会效忠。

    第三类:中立力量。裴矩。这个人在朝堂上一直是中立的——不是骑墙,是务实。他的灵魂场里有一条:“不忠于人而忠于秩序。“只要杨旷能维持秩序,裴矩就是最有价值的智囊。但裴矩在等——他在等杨旷证明自己。

    第四类:敌对力量。宇文化及。

    杨旷走到第二营区边上的时候,停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哈!““哈!““哈!“

    操练声。有人在带队训练。

    他走过去。

    第二营区的校场上,一队甲兵正在操练阵法。带队的是一个年轻人——不对,不是年轻人。是一个身形极高、肩极宽的人,穿黑甲,持一柄镏金镋。镋比人还高,在他手里像一根筷子。

    宇文成都。

    杨旷没走过去。他站在校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看。

    宇文成都的训练方式跟杨旷前世的训练理念完全不同——但也完全不同于隋军的其他将领。

    他没有喊口号。隋军操练通常是校尉喊“一、二、一、二“,兵跟着踏步。宇文成都不喊。他站在队伍正前方,自己先做——出招、收招、转步、换位。他不说话,用身体下达令。兵看着他的身体动,跟着动。

    前世在部队里,杨旷见过两种教官。一种是“嘴教官“——光说不练,喊得震天响,自己一个俯卧撑做不了。另一种是“手教官“——不废话,自己先趴下去做三十个,兵自然跟着做。

    宇文成都是第二种。

    他的动作极快。镏金镋在他手里旋转的时候带起风声,“呜“的一下。但快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准。每一个动作的收势都精确到毫米。镋尖在收势的一瞬间停在兵的鼻尖前方三寸处——不多不少,三寸。每一个兵的脸都被镋尖扫过,但没有一个人碰到。

    这不是练兵。这是立威。

    杨旷看了一刻钟。然后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宇文成都。武力顶尖。练兵方式有效——以身作则,不废话。兵对他的态度不是“敬“——是“怕“。但怕中带着服。这种服是真的——因为宇文成都是真的强,不是靠父亲的权位。

    杨旷的脑子在过宇文成都的五维卡——不是真的五维卡,是杨广的记忆加上他自己的观察拼出来的判断:

    灵魂场第一条:武者的尊严不输于忠臣的忠诚。他可以死,但不能在单挑中被人看低。

    灵魂场第二条:对父亲——听但不盲从。不做暗箭伤人的事。

    灵魂场第四条:对杨旷——从军人的角度尊敬,从臣子的角度纠结。他敬的是“人“不是“君“。

    最后一条是关键。宇文成都对杨旷的忠诚有条件——条件是“值得敬“。如果杨旷变成了不值得敬的人,宇文成都随时可以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宇文成都不是宇文化及的工具。他是宇文化及的儿子,但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如果杨旷能在“军人“这个层面上让宇文成都服气——不是靠帝王权术,是靠军人的方式——那么宇文成都有可能成为杨旷的人,而不是宇文化及的人。

    这是宇文家的裂缝。

    杨旷从槐树后面走出来。走进了校场。

    宇文成都看见他的一瞬间,动作停了。镏金镋的旋转截然而止——整支队伍跟着停了。

    宇文成都的眼睛扫过来。杨旷在那一眼里看见了三层东西:第一层是“识别“——他认出了杨旷。第二层是“戒备“——微服而来意味着什么?第三层是“评估“——他在判断杨旷来这里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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