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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苏威复相 (第1/3页)
三天。
信送出去三天了。
杨旷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从灰变白。长安的冬天干冷,风刮在窗纸上“沙沙“响,像前世沙漠里风卷沙子打在帐篷上的声音。
他一夜没睡。不是失眠——是在算。
前世的作战参谋有一套流程:目标确定之后,推演所有可能的变量。变量一:苏威不来。可能性不大——“笏板还在“四个字是钩子,苏威这种人,你羞辱过他,他可以忍;但你暗示你要还他体面,他忍不了。不是贪体面,是直臣的命门——他有话要说,你不给他台阶,他宁可烂在家里;你给了台阶,他一定会来。
变量二:苏威来了,但不接受。当面质问你到底改了什么,你凭什么让他信。这个可能性最高。苏威是认死理的人——他不是因为被罢免才恨杨广,是因为杨广不听他的话才恨杨广。给他官做没用,得让他看见你“真的在听“。
变量三:宇文化及搅局。在苏威到之前制造事端,转移注意力,或者让朝臣提前形成反对声浪。这个可能性中等——宇文化及现在还在“等“的阶段,不会贸然出手,但他一定会做一件事:观察。看他这一步是真棋还是假棋。
杨旷把三个变量在脑子里各过了一遍,每个变量都准备了应对方案。前世打仗之前他也是这么过的——夜间潜伏渗透前,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遭遇的情况推演三遍。遭遇巡逻、遭遇伏击、目标位置变更、撤离路线被切断……每一种都有预案。
区别是,前世他推演完之后有一整队狼牙大队的人执行。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不对。还有陈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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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陈丽华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不是茶——是粥。因为她注意到他昨晚没吃东西。杨广的记忆里,杨广不吃早饭。杨广的规矩是辰时起身,直接上朝,散朝后用午膳。但杨旷前世在部队的习惯是:早饭必须吃。不吃早饭上战场,低血糖一头栽下去,仗就不用打了。
他接过粥碗。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不是御膳房做的——是陈丽华自己在偏殿的小炉子上熬的。他怎么知道的?因为他看见她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刚烫出来的小红点。碰了热锅。
他没说破。端起碗,一口一口喝。
“信到了。“陈丽华站在三尺外,声音轻。“杨林大人的人昨晚回报的。苏威……看了信,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出门了。“
“往哪?“
“往太极殿的方向。“
杨旷的粥碗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
苏威来了。
他没叫人来接旨——是自己来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威不是来“谢恩“的,是来“看看“的。来看看这个“变了“的天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直臣不接空头圣旨,直臣要亲眼看见。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苏威上一次站在太极殿的地砖上,是三年前。那天苏威说了什么?杨广的记忆模糊——因为杨广根本没在听。杨广只记得自己摔了笏板,说了句“老而不死是为贼“。苏威跪在地上,没哭,没求,只是脸涨得通红,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捡起摔成两半的笏板,转身走了。
连头都没回。
杨旷喝完粥,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嗒“一声——干脆利落,不是杨广放碗的方式。杨广放碗是用指腹慢慢搁下去的,像搁一件瓷器。杨旷是放下来,像在食堂放餐盘。
陈丽华看见了。但她没说。
“今天的朝会,你不在帘后。“
她微微一愣。“妾身不去?“
“朕要你在大殿东侧的偏室里。隔一道帘子,能听见声音,但别人看不见你。“
“妾身做什么?“
“听。听完之后,朕问你听到了什么。“
陈丽华的眼睛闪了一下。她明白了——不是让她旁听,是让她当“监听员“。她听到的和杨旷听到的会不一样。杨旷坐在龙椅上,看到的是正面——谁说了什么、谁的表情怎样。但隔着一道帘子,从侧面听,能听到更多的东西:谁在低声议论,谁在窃窃私语,谁的呼吸变了节奏。
这是前世在情报培训课上学的一招——“双源交叉确认“。一个人的观察有盲区,两个人从不同角度听同一场会议,拼起来才是完整的情报图。
陈丽华不懂这些。但杨旷不需要她懂。他只需要她做。
“是。“她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去了。走到帘子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陛下。苏威那个人……“
“嗯?“
“他是真的直。不是装的。“
杨旷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替苏威说话,像在陈述一个她亲自验证过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满朝文武没人敢看他。妾身在屏风后面看见的。他的背影是直的。不是硬撑的直——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直。那种人,弯不了。“
杨旷心里记了一笔。陈丽华看人,已经从“观察细节“进化到“判断本质“了。她不是在看苏威的背影,是在判断苏威这个人的性质。
成长速度比新兵还快。
“朕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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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太极殿。
杨旷坐在龙椅上的时候,目光扫了一遍殿下的朝臣。
前排左首:宇文化及。站得笔直,腰间佩刀(朝堂上不该佩刀,但杨广特许过),面无表情,像一尊铜像。他的呼吸很稳——太稳了。真正心里没事的人不会这么刻意地稳。
前排右首:虞世基。站位比宇文化及靠后半步——不是规矩,是虞世基的习惯。永远比别人靠后半步,给自己留退路。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在看杨旷的脸色。
中间一排:裴矩。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但杨旷注意到他的手——左手拢在袖子里,右手垂在身侧。裴矩的习惯:右手闲着代表他在听,右手握拳代表他在想。现在右手闲着——他在听。
后排:一群中低品阶的官员。有的在偷偷打哈欠,有的在用眼神交流。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些人是来凑数的。隋朝的朝会,真正有话语权的不到十个人,剩下的全是摆设。
前世的部队里也是一样。作战会议桌上坐了十几个人,但真正说话的只有参谋长、作战处长、情报处长和指挥官。其他的处长——后勤、装备、通信——只在被问到的时候才开口。
区别是,前世的会议桌上,每个人至少都看过文件。这里的朝臣,有一半不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今日朝会,朕有一道旨意要先下。“
杨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太极殿的回音把每个字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下安静了。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陛下要动真格了“的安静。杨广在朝会上一向有两种模式:要么兴致来了滔滔不绝说一个时辰,要么暴躁起来摔东西骂人。但“先下旨意“这种事——杨广从来不提前预告。他喜欢突然袭击。
杨旷不喜欢突然袭击。前世带兵的习惯:行动之前,让所有参与的人知道目标和时间线。信息透明,执行才到位。
“传苏威。“
两个字。
殿下的空气变了。
不是嗡嗡的议论——是凝固。像一锅水突然被冻住了。所有朝臣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定格。
宇文化及的眉毛动了一下。极轻,如果不是杨旷在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不是惊讶——是在重新计算。
虞世基的脸白了半度。他当然知道“苏威“意味着什么。苏威被罢免是虞世基经手的——虞世基拟的诏书,虞世基盖的印。苏威如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旧账。
裴矩的右手从闲着变成了握拳。他在想。
后排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苏威“两个字在人群中传递,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波纹。
然后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一个走前面,步子沉,慢,但稳。一个走后面,是引路的内侍,脚步急而碎。
苏威进来了。
杨旷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背。
陈丽华说得对。苏威的背是直的。不是年轻人那种绷着劲的直——是老年人长出来的直。骨头弯过、折过、痛过,最后长成了这个形状。像一棵被风吹了四十年的树,所有的枝都往一边歪,但主干不倒。
苏威今年六十七岁了。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苏威在文帝朝就做宰相,比杨广还早入朝。满朝文武,资历最老的就是他。被杨广罢免的时候,他六十四。
三年了。三年闭门不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袍,不是朝服——他没有朝服了,被罢免时收回去了。头上束了一根木簪——不是玉的、不是银的,是木头的。杨广的记忆里,苏威以前用的是紫玉簪。现在用木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威把官宦体面全部卸了。他不装了。不是穷——苏家不穷。是不屑。你们拿走了我的朝服和玉簪,我不稀罕要回来。我穿着布衣来,你让我穿朝服我才穿。你不让,我就穿布衣上殿。
这一步棋是苏威的反击。用沉默和寒酸告诉你:我不是来求官的。
苏威走到殿中,站住。
他没有跪。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面君不跪——这是大不敬。按隋律可以杖三十。
杨旷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六十七岁的老人站在太极殿正中央,穿着布衣,头上插着木簪,脊背笔直。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好。这个人是真的。
前世的部队里有一种人——受了处分不服,在操场上走正步走得比谁都直,不喊冤,不求情,就用那股“老子没错“的劲头站着。上级看见了,要么更生气,要么心服。杨旷当年碰到过一个老兵,演习中被误判违规,受了警告处分。他不申诉,不吵闹,每天出操,比谁都早,走正步比谁都直。三个月后,调查组查出真相,处分撤销。团长在全团面前说了一句“你那三个月的正步,比任何申诉都有用“。
苏威现在站的,就是那种正步。
“苏卿。“杨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层——不是示弱,是尊重。
“老臣不敢当。“苏威的声音。哑的。不是生病——是一夜没睡加上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的哑。但声音稳。像一块磨过的石头,粗糙但有分量。
“苏卿三年前被罢免,是朕之过。“
又是一锅水冻住了。
这次连宇文化及的眉毛都没动——所有人都僵了。这句话不是“苏威你回来吧“——是“朕错了“。
杨广从来没有说过“朕错了“。从来没有。杨广的记忆里,杨广最接近认错的话是“朕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说完了没有“。杨广的字典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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