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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陈丽华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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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 陈丽华之疑 (第1/3页)

    入夜。

    陈丽华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的时候,杨旷正趴在案几上看虞世基交来的文书。不是在看——是在挑毛病。

    虞世基的密折写了三页纸,汇报宇文化及举荐的那三个人的底细。杨旷用前世看情报简报的方式扫了一遍:第一个,宇文述旧部,担任过右屯卫的旅帅,资历够但能力平平;第二个,宇文家姻亲,从来没上过战场,是个管粮草的文吏;第三个,倒是有点意思——寒门出身,弓马娴熟,在萨水之战中立过功。

    但虞世基的写法有问题。前两个人写了一堆好话,第三个人只写了履历没有评价。杨旷一眼就看出来了——虞世基在“偏“。他在替宇文化及的前两个人涂脂抹粉,对第三个人敷衍了事。说明虞世基要么被宇文化及授意了,要么自己判断“前两个是宇文家的人,得罪不起,第三个不是,无所谓“。

    不管哪种,虞世基都在为宇文化及服务,不是为皇帝服务。

    杨旷拿起笔,在前两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第三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密折合上,放在案角。

    茶来了。陈丽华把茶盏放在他右手边——距离恰好两寸,他伸手就够得到,不用转身,不用挪动。精准。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从前陈丽华端茶也是这个距离。三年了,她知道杨广的手臂有多长,知道他坐着时右手搁在案几上的位置,知道他喝茶时不喜欢太满。这些细节是拿三年的伺候换来的。

    但杨旷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她放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不是递茶时的规矩一瞥,是看他“怎么喝茶“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他意识到她在看什么。

    他喝茶太快了。一口灌了半盏,喉结动了两下,放下。干净利落,像在战壕里灌水——前世在野外拉练时养成的习惯:液体到手就喝,喝完就放下,不品,不闻,不搁着。因为下一秒可能就要动。

    杨广喝茶不是这样的。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喝茶要闻,要看茶色,要小口抿,放下时还要用指腹在盏沿上抹一下。那是贵族的做派,是从小被教出来的。

    陈丽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看到了两种喝茶的方式——从前的和现在的。

    杨旷放下茶盏,补了一个动作:指腹在盏沿上抹了一下。晚了半拍,但补上了。

    陈丽华没说话。她退后两步,站在他身后三尺的位置——这是她昨天开始站的新位置。以前她站得更远,在帘子外面,随时准备退出去。现在她站三尺,是他的“记录人“的距离。

    “今天有谁来了?“杨旷问。

    “虞侍郎来了两次,第一次辰时,待了两炷香,走的时候面色发白。“她的声音轻,稳,像在念一份口述档案。“第二次午时,待了半炷香,走的时候稍微松了一些。“

    “宇文化及没来?“

    “没来。但他派了一个佐吏,在门外站了一刻钟,没进来,走了。“

    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派人来探路,不进来,说明宇文化及在等。等什么?等他下一步动。

    “还有呢?“

    “杨林大人派人送了一封信。“陈丽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递过来。“送信的人骑马来的,身上有泥,说是从五十里外赶过来的。“

    杨旷接过信。打开。

    杨林的字。老将军写字跟说话一样——短,重,不废话:

    “溃兵已收拢四千余人,编入建制。粮草从怀远镇调出八千石,够二十日。臣在前方探路,沿途州县粮仓半空。黎阳方向有异动,臣已派人盯。陛下保重,老臣不日回报。“

    落款只有一个“林“字。

    杨旷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四千溃兵收拢了,好。黎阳有异动——杨玄感。这个红点越来越亮了。

    “这封信谁看过?“

    “只有妾身。送信的人直接交到妾身手上。“

    “以后杨林的信,你直接收、直接交朕。不经虞世基,不经任何人。“

    “妾身知道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轻柔的调子,但杨旷听出了变化——她说“妾身知道了“的时候,语气比昨天实了一层。不是客套的“遵旨“,是“我记住了,这件事归我管“的确认。

    她在适应新角色。这个女人适应环境的速度比新兵还快——前世的部队里,新兵从列兵到能独立执勤,最快也要两周。陈丽华两天。

    杨旷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不到一息,她先移开了。但那一息里,杨旷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昨晚的“佩服掺着怕“,也不是今天上午的“记录员式的专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在研究他。

    不是“观察“——观察是记录,是记谁来了说了什么。研究是更深一层:她在分析他这个人。他为什么变了,变到了什么程度,变了之后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杨广的记忆提醒他:陈丽华的灵魂场第五条——“如果有一天杨旷'变回去了',她不会哭不会闹,会安静地准备好一根簪子。“

    不是忠于杨广。是忠于“变好了的杨广“。如果变回去了,她就死。

    这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更在意“这个变化是不是真的“。因为假的变回去,她只是失望。真的变回去,她得死。

    所以她必须确认。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确认。

    杨旷心里凉了一下。他在跟宇文化及下棋,跟虞世基过招,跟杨林博弈——但他忘了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身边这个女人,才是离他最近的人。她不是棋盘对面的对手,是睡在旁边的枕头。枕头要是有了刺,比棋盘对面的千军万马都危险。

    前世的安全课有一条:你的掩护身份最怕的不是审讯室里的对手,是枕边人。审讯室里你可以编故事,枕边人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在你翻身时听到你说的梦话。

    杨旷最近说了梦话没有?杨广的记忆里没有。但陈丽华会不会听到了什么?

    他心里骂了一句:老子最大的漏洞不是宇文化及,是这张床。

    “陛下。“陈丽华开口了。

    “嗯?“

    “今日的晚膳,御厨做了鱼脍。陛下……要用吗?“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爱吃鱼脍。但这种记忆是“信息“,不是“口味“。杨旷前世是湖南人,爱吃辣,吃不惯生鱼片。但杨广的身体应该还是杨广的口味——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

    “端来吧。“

    鱼脍来了。切得薄如蝉翼,蘸芥酱。杨旷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舌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响,是鲜味,是杨广的身体喜欢的味道。但脑子在抗拒——他前世不吃生食,部队里有条铁律“野外不食生鱼生肉,防止寄生虫“。

    他嚼了两下,咽了。

    陈丽华站在旁边。她在看。

    杨旷知道她在看什么——杨广吃鱼脍有个习惯:先看摆盘,再夹最中间的一片,蘸芥酱要蘸三下,吃的时候闭眼。这些是杨广的仪式。

    杨旷没做任何一项。他随便夹了一片,蘸了一下,没闭眼。

    但他没办法。他不知道杨广吃鱼脍的仪式。杨广的记忆给他的是“喜欢吃鱼脍“这条信息,不是“怎么吃鱼脍“的程序。记忆不是操作手册——你知道“杨广喜欢这个味道“,但不知道“杨广吃这个味道的姿势“。

    他放下筷子。

    “怎么了?“陈丽华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轻。

    “没事。不太饿。“

    她没追问。但她收走了鱼脍碟子的时候,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拍。杨旷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做笔记。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是刻在脑子里的。一条一条地记:喝茶的方式变了,吃鱼脍的姿势变了,说话的节奏变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但她知道他变了。

    变化有多大?大到了什么程度?她需要更多信息。

    这个女人正在做的事,在前世叫“情报收集“。她在用最笨但最有效的方法——日常观察——一点一点地积累数据,等数据够了再做判断。

    杨旷前世在反间谍课上见过这种人。不用设备、不用窃听、不用审讯。就用眼睛。日复一日地看,看到你忘了她在看的那一天——你松懈的那一刻,她就把所有数据拼成了一张图。

    他现在就是那个被看的人。

    杨旷决定做一件事——不是堵漏洞,是把漏洞变成陷阱。

    “丽华。“

    她停住。“妾身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答。“

    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但“老老实实答“这五个字是审问的前奏——她太熟悉这个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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