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张湿账换来九辆车 (第3/3页)
手以前便有多算少算,我那时不懂怎样指挥千军,只知道争一成还是两成以前,应先让老阮看见每天烧掉的柴油。人若只看你从他手里拿走多少,谈判永远是一把短刀;让他看清自己原来丢掉什么,桌子才会变长。
老阮把两张表带走,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九辆车里有四辆先到白鹭后院,车主同意试跑一个月;剩下五辆被老阮留在东平码头。阿木以为他想抬价,准备再去鱼市找车。我让四辆先跑,不追问另外五辆。
第一周,四辆车按路线少空跑十九趟,二十九家店的临时运费降了两成。第二周,城北一家旅店临时缺床单,原本要等到第二天,调度表却显示送酒车会空返,阿木让它顺路从洗衣房带回七捆床单,只多花了一名装卸工的钱。旅店老板把省下的急送费写进回单,复印一份贴在白鹭门口。
第五天夜里,老阮那五辆车中的一辆在东平等货等到天亮,车主第二天自己来找黎真,问能否加入试跑。老阮知道后没有拦。到第十二天,九辆车全在门板上有了自己的木牌。
试跑满一个月,九辆车总收入比此前平均多三成一,白鹭供应账分到两千三百七十元。共同准备金第一次动用,是替一辆绿车换两只磨平的后轮。换轮以前,阿木让所有司机围着看旧胎,轮胎磨损被记在出车检查表上。从此车辆若带着已登记的旧伤上路,修理由车主承担;若在约定路线发生意外,准备金先垫,再查责任。
分钱那天,老阮最后一个到。他把九名车主叫齐,不再要求我把总钱给他。他逐张看完两联回单,才在自己的收据上按手印。
老阮问我:“以后车再多,调度那两成还归我?”
我回答老阮:“你能把路、人和坏车都管清,就归你。若只报一个总数,谁管清便归谁。”
老阮说:“那我不是给你打工。”
我告诉老阮:“我也不是买你的路。先试六个月,车主随时可以退出,已完成的趟数当天结。六个月后,看新增利润,再谈你在整条配送线里拿多少。”
黎真把这句话写进《车辆合作记要》的第一页。老阮要求再加一条:白鹭若以后买自己的车,不能故意把好路线收回,只把亏损路线留给合作车。黎真照写,让我、老阮、阿木三人都按了手印。
那一页纸没有写股份,只写六个月。后来许多人把老阮说成我的司机头目,仿佛他从一开始便听我调遣。事实恰好相反。他带来的九辆车有自己的主人,我能做的只是让每一趟来去都留下纸,让退出的人拿得到钱。
九月最后一场阵雨落下时,白鹭门口的一百二十七张湿纸终于收进档案箱。黎真把无法核实的两趟车单单独夹在末页,没有用公用费填平。那两趟后来也找到了:一趟送过陈婆的铁桶,一趟替城东诊所运走过期药,没有收费。
老阮那张半个手印的湿账被夹在车辆合作记要前面。蓝墨留下水痕,右上角正好缺了一小块。黎真说纸已经没有法律样子,最好重写一份。老阮不肯,他说水里的车都认回来了,纸烂一点不妨碍谁记得。
九年后,我的墓碑下面也出现了一张带蓝色水痕的旧纸。那时我才知道,洪水退去以后,被人认走的不止九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