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 (15)衡阳硬骨头 (第3/3页)
两人关系陡降到冰点。薛岳实际投入的增援兵力不多,位置又远离衡阳城,无法对日军形成直接威胁,帮不到守军什么。薛岳坐在他的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色包围的蓝色小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救,但不敢全力去救——因为他知道,蒋介石在看着他,等着他犯错。
而围城初期,蒋中正在美国人的外交压迫下,太需要衡阳守军发挥表现来冲抵国民党军队接连溃败造成的糟糕影响。
罗斯福的电文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史迪威的夺权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苦守待援“的悲壮,来向美国人证明,中国军队还能打,他蒋介石还值得支持。考虑守卫衡阳政治外交意义大于短期军事价值,他刻意没有立即增援,直拖到7月中旬后才急调三个军前往衡阳解围。
但那已经太晚了。
没想解围密码被日军解破。日军的情报部门截获了国军的电报,横山勇根据情报,在衡阳外围设下多面埋伏,对援军进行各种拦截。第62军、第79军、第100军,这些被蒋介石寄予厚望的部队,在衡阳外围的山地和河流间,被日军像打兔子一样逐个阻击。他们要么被挡在日军预设的阵地前,要么在行军途中遭到伏击,要么干脆与日军短暂交火后便“奉命转进“。
只有自桂林赶来支援的第46军新编第19师一度冲到衡阳城外的雨母山。
那是一个血色的黄昏。
第19师的士兵们已经打了三天三夜,弹药将尽,伤亡过半。他们从雨母山的山坡上,已经可以看到衡阳城的轮廓,可以看到城头那面还在飘扬的青天白日旗。但就在他们准备发起最后冲锋时,日军的三个大队从侧翼包抄过来,将第19师团团围住。师长在突围中阵亡,部队被打散,残部被迫撤退。他们离衡阳只有五公里,但这五公里,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就这样,衡阳外围屯着数十万友军,却没有一兵一员入城增援。
方先觉站在城南的城墙上,用望远镜望着外围的方向。他能看到远处的山头上隐约的炮火闪光,能听到隐约的枪声,但他知道,那些声音不会靠近了。他的第10军,像一颗被抛入大海的石子,正在孤独地、缓慢地沉没。
因盟军在欧洲和太平洋战场取得突破性进展,拖时间等胜利的心态进一步在国军各部蔓延。有实力的都想保存自己,仅仅和日军象征性短暂交火便又撤离,少部分真心援助的,也终究寡不敌众无济于事。
援军迟迟不至,最初受命只用固守十天的方先觉仰天长叹。
那是7月底的一个夜晚,雨终于停了,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方先觉站在指挥部的屋顶上,望着北方。他的军服破烂,腰间的手枪套空着——那把枪被他送给了一个弹尽粮绝的连长。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榨干了所有情感的、空洞的平静。
“十天,“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委员长说十天。现在四十天了。“
他只能靠着美军空投的有限物资,继续指挥孤军作战,苦守这座危城。
C-47运输机冒着日军的防空火力,在夜空中低空盘旋,将补给箱投下。但大部分箱子落入了日军阵地,或者掉进了湘江。守军能抢到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几箱弹药,几袋粮食,几包药品。有一次,一个补给箱正好落在两军阵地之间的无人区,双方同时派出士兵去抢,在黑暗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厮杀。最后,箱子被拉了回来,但去抢箱子的十二个士兵,只回来了三个。
方先觉走下屋顶,回到地下室。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是蒋介石亲自拟发的:“再守一星期,援军必至。“
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电报背面写了一行字,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写给他自己:
“我第10军,今日能战之士,不足四千。粮尽,弹绝,援穷。然衡阳在,我军在。衡阳亡,我军亡。“
他放下铅笔,走出地下室。城外的日军正在准备新一轮的总攻,炮声隆隆,像夏天的闷雷。城内,士兵们正在用最后的力量,加固工事,收集弹药,准备迎接又一天的血战。
而在千里之外的密支那,郑洞国正站在西机场的跑道上,望着最后一架日军飞机坠毁在伊洛瓦底江。他不知道衡阳的消息,但他知道,当松山和密支那的锁被打开时,衡阳的钥匙,却可能永远断在锁孔里了。
方先觉抬起头,望着夜空。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像一滴来自天堂的眼泪,转瞬即逝。
“再守一天,“他对自己说,也是对这座城说,“再守一天。“
衡阳的骨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