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章  并肩作战 (14)怒江锁钥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七章  并肩作战 (14)怒江锁钥 (第3/3页)



    谁敢抬头?谁敢直起腰?任何一个试图移动的身影,都会招来日军狙击手的子弹。那些狙击手藏在伪装极好的树洞里,或者地堡的射孔后,用三八式步枪的瞄准镜,像挑选猎物一样,逐一射杀任何敢于暴露的人。一个医护兵爬出去救伤员,刚爬出三米,脑袋就爆开一朵血花。一个担架员试图拖回阵亡的同伴,刚抓住脚踝,自己的后背就多了两个血洞。

    当炮火激烈或飞机轰炸的时候,不少残肢断臂被炸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异常血腥。

    一只手臂挂在松树枝上,手指还在痉挛;一条腿滚落在战壕里,靴子还系着鞋带;一个头颅被炸飞到空中,落在几十米外的灌木丛里,眼睛还睁着。那些阵亡未及收殓的尸身残骸在高温下两三天便开始腐烂,随后生出白蛆肆意乱爬。白色的蛆虫从眼眶里钻出,从鼻孔里涌出,从弹孔里爬出,在腐烂的皮肉上形成一层蠕动的、白色的毯子。

    浓烈的尸臭弥漫在整座山间。

    那不是一种气味,是一种实体,一种可以用手抓住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流体。它附着在每一口呼吸里,渗透进军装的纤维里,钻进头发和指甲缝里。士兵们用毛巾捂住口鼻,但那种味道还是无孔不入。有人被熏得连续呕吐,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绿色的胆汁。有人则变得麻木,他们坐在尸体旁边吃饭,面不改色地嚼着发霉的干粮,仿佛那些爬满蛆虫的残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木头。

    僵局持续到7月底,才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第8军副军长李弥从龙陵过来,协助军长何绍周,接手了实际指挥。李弥是个精瘦的云南人,目光锐利如鹰,说话简洁如刀。他在龙陵见识过日军的堡垒战术,也见识过中国军队在强攻中付出的无谓牺牲。他登上松山对面的观测所,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然后放下镜子,只说了一句话:“不能这么打了。这是把肉往磨盘里送。“

    李弥先从日军外围阵地着手,调整进攻战术。

    他不再命令部队进行大规模的集团冲锋,而是改为小群多路、逐点蚕食。他将部队分成一个个突击小组,每组十到十五人,配备***、手榴弹和炸药包,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秘密接近日军地堡,然后集中火力,一个一个地敲掉。

    更重要的是,他用上了新式的*****。

    那是一种M2型便携式*****,两个大大的燃料罐背在背上,像一对畸形的翅膀,喷枪可以射出长达四十米的火舌。李弥组织了专门的“喷火突击队“,由敢死队员组成,他们在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爬到日军地堡的射孔前,然后扣动扳机。

    火焰像一条橙红色的巨龙,钻进地堡的射孔,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翻滚、燃烧。地堡里的日军不是被烧死,是被烤死——高温将空气加热到数百度,将人的肺叶烤熟,将皮肤烤得爆裂。惨叫声从地堡里传出,像来自地狱的哀嚎。有的日军试图从紧急出口逃出,但迎接他们的是守候在外的***火力。

    对日军的地堡一个一个地实施逐个摧毁,再向山头地堡群的中心推进。

    进展虽然很慢,但扎实有效。每推进一步,工兵就立即挖掘战壕,巩固阵地,架设机枪,防止日军反扑。伤亡也锐减——不再是成百上千地倒在冲锋路上,而是以十人、五人为单位,在精确的、有掩护的突击中付出牺牲。

    8月初的一个黄昏,当最后一座地堡在*****的怒吼中化为火海时,松山主峰终于插上了青天白日旗。

    李弥站在子高地的废墟上,望着脚下那片被烈火和鲜血洗礼过的山峦。他的军服破烂,脸上满是硝烟,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在他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中日两军尸体,是无数个被火焰烧焦的地堡入口,是那条终于可以从山脚下蜿蜒而过的、通往龙陵的公路。

    而在六百公里外的密支那,郑洞国正站在西机场的跑道上,望着最后一架日军飞机——其实是一架被改装成自杀机的九七式战斗机——坠毁在伊洛瓦底江的江面上。他不知道松山的消息,但他知道,当这两座绞肉机同时停止转动时,中印公路的贯通,就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怒江的水还在咆哮,密支那的雨还在下。但锁,已经打开。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