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13)临时停火 (第3/3页)
野兽,吞噬了那些曾经是人的躯体。皮肉在高温下收缩、爆裂,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春节的爆竹。脂肪被烤化,滴落在火堆底部,形成一滩滩燃烧的油洼。黑烟滚滚升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烤肉的气味,与雨幕混合,变成一种粘稠的、黑色的雾。
最后推入挖好的浅坑覆上泥土掩埋。
井川永和卫兵们用铁锹将骨灰和未烧尽的骨头铲入浅坑。那些骨头是白色的,有的还保持着关节的形状,有的则碎成了渣。泥土覆盖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为死者盖上最后一床被子。但坑太浅,土太薄,雨水一冲,白色的骨茬就会从泥里露出来,像一群从地狱里伸出的、无声的手指。
在切割手指的时候,井川永发现不少阵亡日军的大腿股肉被割掉。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具尸体躺在一个弹坑边缘,左腿的军裤被撕开,大腿内侧有一块明显的、不规则的缺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暗褐色,不像是弹片伤,也不像是刀伤。那切口整齐,像是被锋利的刀具一片片削下来的。
他继续检查下一具。又一具。再一具。
不是一具两具,是十几具,几十具。有的大腿内侧被割,有的屁股被削,有的上臂内侧少了巴掌大的一块肉。伤口边缘发黑,显然不是新伤,是在这些士兵死后、甚至死前就被割下的。
井川永的手开始发抖。他停下手中的活,询问旁边一个正在往火堆里添柴的收骨兵:“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收骨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饥饿和绝望磨蚀殆尽的麻木。他很奇怪地看了井川永一眼,仿佛井川永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不知道粮食快耗光了吗?“对方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一天一个小饭团哪够充饥!敌人的尸体不是离太远就是抢不到,抢到了也会被长官收走。不吃这个,吃什么?“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往火堆里添柴。火焰映红了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原始的、动物般的专注。
井川永顿时反应过来。
他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拧。他想起过去几周里,那些“特殊炖肉“的味道——他曾以为是某种野味,或者是从当地征发的牲畜。他想起战友们吃饭时那种贪婪的、近乎疯狂的眼神,想起有人偷偷把骨头藏起来啃食的场景。他想起自己也曾吃过,也曾觉得那肉的味道有些奇怪,有些酸,但他太饿了,饿到没有力气去怀疑。
一时没忍住,井川永撑着身旁一堵断墙,一阵昏天暗地的恶心干呕。
他吐不出任何东西——他的胃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胆汁和酸水。但干呕比呕吐更痛苦,那是一种从腹腔深处发起的、全身性的痉挛,每一次收缩都让他感到自己的内脏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挤压、扭转。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水和烟灰,变成一种肮脏的、咸涩的流体。
他吐了很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直到他瘫软在泥水里,背靠那堵断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冲刷着他嘴角的秽物,却冲刷不掉他鼻腔里那种味道——那种混合着汽油、焦肉、腐尸和某种更甜的、类似人肉的气息。那是密支那的味道,是地狱的味道,是这个疯狂的世界在他灵魂上烙下的、永远无法祛除的印记。
井川永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爱田子,想起她赤裸的身体,想起她愤怒的眼睛,想起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时的颤抖。他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里,爱田子和那个吃人的收骨兵,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被战争剥去了所有文明的伪装,变成了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动物。
而他,井川永,一个曾经梦想着成为教师的年轻人,现在正蹲在泥水里,手里还握着一把沾满同胞血迹的手术刀,刚刚吐完了胃里最后一点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刃上反射着天空的灰色,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他那张同样扭曲的、不成人形的脸。
“这就是战争,“他对自己说,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这就是……我们变成的东西。“
远处的火堆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向天空,像无数条黑色的手臂,在雨中徒劳地抓挠着。而在火堆的另一边,联军的棺材山也在生长,一层,两层,三层……像一座由死亡堆砌的阶梯,通向某个无人知晓的、黑暗的彼岸。
停火的一天,在尸体的搬运、切割、焚烧和掩埋中,缓慢地流逝。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丝惨白的光,又缓缓沉入西边的山峦。当最后一缕光线消失时,枪声再次响起——不是同时,而是零星地,试探地,像两群野兽在黑暗中重新嗅到了对方的气息。
然后,一切照旧。
绞肉机,重新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