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第3/3页)
话,我在信里写了很多遍,每次都写完了又锁进匣子里,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为什么?”
“……怕你看了之后不让我继续打。”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边缘的豁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围城第十三天,我左臂被刀划了一道,军医缝的时候没有麻药,我咬着布巾一声没吭。但那天晚上我躺在营房的木板床上,浑身都是汗,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不是想你有多好,是想你骂我不好好吃饭、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样。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这封信真的永远寄不出去,她是不是会一辈子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留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可你要是知道了,你一定会舍不得——你舍不得,我就走不了了。”
邱莹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桂花米酒的甜和烈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她放下酒碗看着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雁回关围城二十天那段时间里,她正在跟沧州来的大客户谈判,在族会上跟几个倚老卖老的族老拍桌子争铺面的归属权,还要抽空给新来的绣娘们定花样、定工钱、定规矩。但每天晚上回到屋里关上门,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算账,是把沈砚寄回来的信——还有夹在信里那些柳叶、枫叶——从妆匣里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一遍。那些信上从来不写战场的事,只写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蛮族人用的弯刀有多重、北境的雪大得能把营帐压塌。她看着这些琐碎的日常,心里想的和他完全一样——只要他在信里不说自己受伤、不说自己害怕,她就当他是真的平安无事。哪怕她心里隐隐知道,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没发生。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仗打完了。下个月兵部正式行文,飞羽营并入安北都护府,我被正式任命为都护府游击将军,授正五品衔,常驻雁回关。以后每年秋天蛮族收兵之后可以告假两个月。”沈砚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犹疑,是决定,“所以我现在不是战报里那个斩将夺旗的沈将军。我只是想回来告诉你——这一仗打完了,以后每年我都会回家。你不需要再从军报的字缝里揣测我有没有受伤,也不需要再从顾川嘴里套雁回关的天气。我人就在这里,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我不会再锁那些信了。”
邱莹莹低头把玩着手腕上两只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的翡翠镯子,过了好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好。那我问你——围城第十三天,你左臂受了伤,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你没有告诉我?”
“右腿被弯刀划了一道,拆了线已经没事了。额头上这块是被飞石擦的,军医说不会留疤,你不用盯着看。”
“就这些?”
“……膝盖冻伤过,斥候任务时在雪地里趴太久。开春之后养了半个月就好了。”沈砚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但邱莹莹已经看到了他耳根的那抹红——不是害羞,是被当面戳穿之后的窘迫。他在战场上面对蛮族主帅时面不改色,却在被她逼问伤势时连耳朵都红了。
“我就知道。”邱莹莹站起来走进屋里抱了一个紫檀木的药箱出来——是她让顾川从沧州城里帮忙置办的,里面分门别类装满了金疮药、冻伤膏、补气丸、行军散,还有几盒京城太医院出品的虎骨膏。她把药箱打开,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摆在他面前,拍拍箱盖,“这些是我在沧州最好的药铺里买的,怕你不肯用,还特意让顾统领帮我打听过军中常用的药方。冻伤膏是京城太医院的配方,我照着方子让药铺掌柜现熬的。你这次走的时候带上——不许说不用,不许嫌麻烦。”
沈砚看着那一整箱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拿起惊夜枪——枪杆在月光下泛着乌木特有的幽暗光泽,枪尖被擦得锃亮。
“你之前说要学回马枪的完整步法,今天教完。”
“现在?你刚回来,膝盖还没好利索——”
“教完之后陪你练剑。你的剑法练到第几式了?点星式的手腕翻转还是太僵了吧?”他转过身来,月光落在肩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是比杀意更深的、让人心悸的专注。
邱莹莹看着他握着枪杆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忽然觉得雁回关的朔风虽然把他磨得更锋利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在破院子里一遍又一遍教她握刀、在她练错了剑招时伸手纠正她手腕的少年。她拿起那把刻着“惊夜”的短剑走到他面前。
“清风剑法九式都练完了,点星式的手腕比以前好一点但被你猜中了还是偏硬,落雁式的步法还是跟不上——练了两个月都没练好。”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坦荡。
“落雁式是空中转体下刺,和回马枪的跃步转身发力方式一致。你的问题不在手上,在核心力量不够,起跳之后空中姿态控制不住,剑尖落点偏差就大。今天先不练剑,我先教你落雁式的核心训练。”沈砚把惊夜枪放回枪架上,转身从她手里接过短剑做示范,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跟我做——先原地练腰腹发力,再上器械。你这几个月是不是又偷懒没扎马步?”
“……铺子里太忙了。”邱莹莹难得地心虚了,跟着他摆好起手式。
“我就知道。”沈砚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用短剑的剑脊轻轻敲了一下她微塌的后腰,“腰挺直。从今天起每天扎半个时辰马步,我亲自盯着。”
月光下,院子里响起了久违的兵器碰撞声和某个被纠正姿势的人不服气的嘟囔声。屋里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在廊下,柳七轻手轻脚地收走了桌上的空酒碗,把火炉上煨着的热茶换了一壶新烧的水。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菜地边那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比画着同一把短剑的姿势,她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把茶壶放在廊柱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