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第2/3页)
慢弯起来,声音里压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听出来的微颤,“赤焰椒刚施了肥,土豆该挖了,后院那棵新种的海棠被风刮歪了需要扶正。还有你这匹瘦黄马——怎么比你还瘦?军粮都让你自己吃了没分给它?”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家常,像是在用最日常的话语把几个月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拉近。
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两个沙哑的字:“……饿了。”
邱莹莹差点被他气笑了。离家好几个月,第一句话不是“我回来了”也不是“你还好吗”,而是“饿了”。但她懂他。他说“饿了”,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那些被战报滤掉了的血、被军功掩盖了的恐惧、被时间压缩成薄薄信纸的思念。他把那些都压在那两个字底下,让她只需要操心他的胃,不需要操心他的心。一如当年他每次在银杏树下接她回家时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回家吧,参汤在灶上温着”。
她侧身让开路,说了声“先进屋洗手”,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柳姨,开饭了”。厨房里传来柳七利落地掀起锅盖的声响,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红烧排骨和春笋炖汤的浓郁香气。小满从菜地边跑过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笑得眉眼弯弯:“沈公子!你回来得正好,今天早上挖的新土豆,小姐说要炖排骨给你接风!”她跑过去要帮他拿枪,沈砚摇了摇头自己把惊夜枪靠在廊下的枪架上。那杆被他磨得油亮的紫檀木枪架终于不再空着了,枪尖上还残留着极细的、被北境朔风带来的细沙粒,与枪架的檀木轻轻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饭桌上摆满了邱莹莹昨天列给柳七的单子上所有的菜:红烧排骨酱色红亮,春笋炖排骨汤清味鲜,清炒翡翠白菜碧绿爽口,赤焰椒炒腊肉辣香呛人。还有一碟柳七新腌的咸鸭蛋,切开之后蛋黄流油,蛋清洁白如玉。沈砚坐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桌子旁边——这张桌子从他第一天进这个家门就摆在这里,柳七几次想换都被邱莹莹拦下了,说“还能用”。他端起碗开始吃,一筷子下去就夹走了半盘红烧排骨。小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说过沈公子饭量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程度,一顿吃的能顶她三天的口粮。
邱莹莹却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也夹到他碗里,一边夹一边随口问:“军中的伙食是不是很差?萧将军有没有克扣你们的军粮?我记得兵部拨给北境军的粮饷应该比这强才对——你这样看着像是饿了两个月。”
“很差。干粮硬得能当暗器,汤里永远只有盐和野菜。围城那二十天每天只有一竹筒水。”沈砚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邱莹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盘赤焰椒炒腊肉整盘端到他面前。“那多吃点。辣椒是自己种的,腊肉是李婶过年时送的,一直挂在灶台上方留着等你回来再吃。”
沈砚看着那盘被推到面前的红艳艳的腊肉,沉默了一瞬。在雁回关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他们用雪水煮干粮,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维持体力,他总是一边嚼着硬得硌牙的干饼一边想起柳树巷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不是具体哪一道菜,而是一种笼统的、温暖的、让他知道自己还有家可以回的念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辣得眼眶微红,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弯了起来。
吃完饭,沈砚从行囊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木匣子很沉,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护心甲——用料不是军中制式,是上好的犀牛皮,打磨得光滑如玉,甲面上刻着极细的梅花纹路,每一朵梅花的花心都点了一点朱砂。护心甲旁边还有一把短剑,比邱莹莹现在用的长剑短三寸但更轻巧,剑柄上刻着“惊夜”二字,是沈砚那杆长枪的名字。他之前答应过给她打一把长剑配她的清风剑法,但在军中反复考量之后发现,她的身法更适合短而轻的兵器,回马枪的步法加上短剑的近身刺击才能发挥她身材娇小、反应敏捷的优势。
“护心甲是军中的犀牛皮边角料做的,很轻,穿在衣服里面看不出来。上次河神庙那一夜,你冲出去刺那个护院的时候离刀锋只差了不到半寸。我不在的时候你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穿上它——我现在不是战场上的游骑将军,只是你夫君。将军守的是国门,夫君守的是你。”他把匣子推到她面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语气却极为固执,像是在军帐中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以后去铺子收账、去族里议事,都穿着。不许嫌热,不许嫌麻烦。”
邱莹莹拿起护心甲套在外衣里面试了试,大小正合适,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不知道沈砚是怎么在打仗之余挤出时间做这些的——犀牛皮要泡软了才能雕刻,梅花纹路那么精细,每一朵都要用刻刀一点一点地刻出来,需要的耐心不亚于她绣一幅隐云纹的牡丹。她把短剑拔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剑刃,刃面的纹理是云纹,和之前那把云纹匕首一模一样,但剑柄上多了两个小小的字——“惊夜”。和她床头那把长剑一样,都是他枪尖上那两个字。她合上剑鞘放在膝上,低头笑了一下:“你这趟回来带的东西,比顾统领捎回来的军报还重。”
当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廊下,中间放着一热的桂花米酒。月光洒在菜地里,新一茬的翡翠白菜叶片上泛着银色的光泽。沈砚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今晚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开始讲雁回关的事。不是军报上写的那些英勇事迹,不是斩杀千夫长守住缺口的辉煌战功,是更深处的东西。
“围城第二十天。天亮的时候援军到了,我在南城墙上看到安北都护府的旌旗从荒原尽头升起来。周围所有人都在欢呼,抱在一起哭,把头盔抛向空中。我站在城垛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分不清是蛮族的还是自己的。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回家。不是想逃跑,就是想回来看看——菜地里的土豆是不是该挖了,院门口新换的门闩有没有被小满弄坏,赤焰椒是不是又红了。这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