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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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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回关 (第3/3页)

对五倍之敌不退半步,阵前斩杀北蛮千夫长,其枪法之凌厉、胆略之过人,全军有目共睹。此子虽年少,然临阵果决、治军严谨,已具独当一面之将才。本将在此专呈兵部——如此良材,当破格提拔。”

    最终,兵部议功:沈砚因功升从五品游骑将军,统领飞羽营前锋营全军三百人。从正七品到从五品,连升四级。诏书送到雁回关的那天,萧定北亲自把新的将印和告身文书交到他手里,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从五品游骑将军,统领整个前锋营。这条战线上的老人都在打赌你能走多远——有人赌你最多升到从五品就会止步,有人赌你三十岁之前能升到正四品。我不跟他们赌,因为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为了升官才站在这里的。”

    沈砚接过将印,手指在新刻的印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想起邱莹莹在河神庙那一夜拿着母亲的绝笔信念完“凌云绝笔,无愧于心”之后说的一句话——“你报你的国,我绣我的花。”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离别前的洒脱之言,此刻握着那枚沉甸甸的将印,他忽然明白了她那时的心情——不是放下仇恨,是把仇恨变成了另一种更坚实的东西,把自己活好、把责任担起来,比任何复仇都更能告慰亡者。她把邱兰芝送上了审判席,把铺子开到了全云州城最大,把邱家的祖产从二房手里夺回来重新写上了大房的名字。她做到了她说的话。他也得做到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邱莹莹在云州收到沈砚升官的消息时,正在铺子里跟王三娘对下半年的账目。小满从巷口跑进来,手里挥着萧大人亲卫统领顾川刚刚送到的加急信函,还没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大得整条南街都听见了:“小姐!小姐!沈公子又升官了!这次升得可大了——从五品游骑将军!萧将军亲自写的嘉奖令,顾统领说兵部的告身都送到雁回关了!”

    铺子里正在挑绣品的几个女客齐刷刷转过头来,刘绣娘手里的绣花针停在了半空中,针尖上还挂着半根没扯断的丝线,张绣娘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线匣,各色丝线滚了一地都没顾上捡。邱莹莹放下手里的账本,把信接过来拆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读的时候她还保持着表面的镇定,第二遍读到“阵前斩杀北蛮千夫长”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第三遍读到“当破格提拔”时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从五品游骑将军。”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转身对王三娘说话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王掌柜,今晚给绣坊所有绣娘加一道菜——红烧肉,从我私账上走。”王三娘拍着柜台说今天全场绣品打八折,就冲这个喜讯,就当是给邱家家主贺喜。

    当天晚上,邱莹莹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碗柳七新酿的桂花米酒。月光洒在菜地里——新一茬的翡翠白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赤焰椒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土豆藤蔓郁郁葱葱地铺满了三分地。她把顾川捎来的军报又拿出来读了一遍。军报是萧定北亲笔写的,详细记录了雁回关一役的全过程,其中有一段专门描述了沈砚在城墙上的战斗——长枪横扫逼退千夫长,上挑击飞一柄板斧,佯装溃退诱敌追击,回马枪将其击杀。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仿佛萧定北就站在他旁边看着。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一个退役老兵回忆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经历。老兵说:如果你身边有人上过战场,你不应该问他“你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你应该问他“你在战场上有没有吃饱”。因为吃不饱才是常态,恐惧才是常态,想家才是常态。她以前不太能理解这句话,觉得打仗就是刀光剑影、枪林弹雨,和“吃饱”有什么关系。现在她忽然理解了——军报上只有杀敌立功的英勇事迹,不会写他有多少次饿着肚子守夜,有多少次想写一封信又撕掉,有多少次蹲在雪地里用雪搓手上的血。

    她回到屋里,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回信。这一次她没有写那些轻松的家常,没有写“铺子又接了什么订单”,也没有写“刘绣娘最近学了什么新针法”,只是写了这样一句话:

    “军中辛苦,你从不言说。但我知道。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

    她想了想,又从妆匣里拿出那支沈砚削的木簪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提笔:

    “木簪上的朱砂有些褪色了,我用新调的茜草汁重新染了一遍。你寄回来的枫叶和柳叶我都收在妆匣里,和你的银簪放在一起。下次写信,不用寄叶子了——告诉我你平安就好。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她在信封里夹了一片自家院子里柳树的叶子,和上次沈砚从沧州寄来的是同一棵树的子孙。

    信寄到雁回关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沈砚刚从斥候任务回来——他带着三个斥候在北蛮腹地潜伏了整整三天,带回了北蛮王庭正在集结兵力的关键情报。情报显示北蛮王庭正在调集各部落的骑兵,下一次进攻的规模可能比去年冬天的五万大军更大。他在营帐里脱下沉重的斥候皮甲,肩上的箭伤已经结了痂但被皮甲的肩带磨得有些发痒,他用干布擦了把脸,看到桌上放着顾川刚送来的信。他拆开信,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营帐外面,看着远处荒原上正在融化的积雪——春天已经到了雁回关,雪线正在一天一天地往北退,荒原上露出了一片片枯黄的草根和去年冬天战死未及掩埋的马骨。

    他回到营帐里,提起笔开始写回信。他没有写自己在北蛮腹地潜伏了三天,也没有写北蛮王庭正在集结兵力。他只写:

    “莹莹如晤。信收到。朱砂褪色不用再染了,等我回去再帮你削一支新的。下次写信,换你给我寄一片翡翠白菜的叶子吧——听说菜地里的白菜又收了两茬。我这里一切都好,勿念。沈砚。”

    信寄出去之后,他开始准备下一场战役的战术方案。萧定北已经给他透了底——北蛮王庭这次集结的兵力可能超过八万,而雁回关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三万。这将是一场硬仗,比去年冬天那场更难打。但沈砚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他不是不怕死——他怕,比任何时候都怕。在遇到邱莹莹之前,他对生死看得很淡,因为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了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那个在破院子里等他换铁木门的女人,那些在菜地里等着他回去挖的土豆,那些他从未在信里说出口的话。

    他将惊夜枪放在案旁,拿出萧定北给他的北蛮兵力分布图,开始在图上标注前锋营的布防位置。他已经不再是当初在破院子里那个孤独地画阵图的少年了,但那份对于守护的执念,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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