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 (第3/3页)
她拿起筷子给邱莹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态度自然得像是在招待自家的晚辈,和方才谈论朝堂风云时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判若两人。邱莹莹夹起鱼尝了一口,鱼肉鲜嫩入味,清蒸的火候恰到好处,葱丝切得极细,姜片去腥又没抢味,比她前世在五星级酒店吃过的清蒸鲈鱼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鲜甜。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萧大人又给她夹了一颗狮子头,然后转向沈砚,“沈公子,听说你最近在练枪?我府里有一间兵器库,里面有几杆好枪。明日临走前你挑一杆带走,算是我给晚辈的见面礼。”
沈砚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婉拒,萧大人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长辈式的强硬——不是官威,而是那种“你跟我客气就是跟我见外”的强硬:“不要跟我客气。你母亲当年在京城帮我挡过一次麻烦,我欠沈家的人情。一杆枪不算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多谢萧大人。”
“叫萧姨就行。”萧大人端起酒杯,目光在沈砚和邱莹莹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们两个孩子,倒真是般配。”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鱼,沈砚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酒杯上的花纹。两个人的耳朵尖在花厅温暖的烛光里,同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萧府的客房比她家整间院子都大,黄花梨雕的架子床上挂了藕荷色的帐子,软枕锦被都是上好的苏绣,被角绣着一枝寒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窗户半开着,晨光透过碧纱窗洒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泛出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
她坐起来,发现床头已经放好了一套崭新的衣裙——藕荷色的素缎,和昨天那套款式差不多,但料子明显更上乘,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雅的缠枝莲纹,旁边还叠着一件同色系的披风。裙上压了一张字条,字迹温润清秀:“昨夜见你衣袖上沾了沧河的泥点子,让丫鬟连夜赶了一套换洗的。尺寸是估摸着做的,不合适跟丫鬟说。萧姨。”
邱莹莹捧着那套衣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见过太多官场中人把人情当交易,今天帮你一分明天就要你还十分。但萧大人从昨晚到现在所做的一切——温好的酒、亲手夹的菜、连夜赶制的衣裙——处处透着一份刻意收敛过的亲近,像是怕太热情了会吓到她,又怕太冷淡了会让她觉得怠慢。这种分寸感,比任何官场客套都更让人安心。
她换好新衣裙走出房门,发现沈砚已经站在廊下,肩上挎着两人的行囊——但他惯用的那根铁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一杆银枪。枪杆约八尺长,通体乌黑,是用老乌木整根削出来的,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如玉;枪尖是百炼钢打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芒,枪尖底部刻着两个篆体小字——“惊夜”。他握着枪杆站在竹林边,正在试枪的平衡点,枪尖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声。
“萧大人送的。”他看见邱莹莹出来,将枪杆往地上一顿,枪尾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声沉稳的闷响,“乌木杆,百炼钢枪头,比铁棍轻了三斤,重心位置更靠后,适合回马枪的旋身发力。萧府的兵器库里还有一杆梨花枪和一杆钩镰枪,我试了之后还是觉得这杆最趁手。她说这枪叫‘惊夜’,是她当年在北境戍边时从一个北蛮将领手里缴获的,用了很多年,最近这些年用不上了,搁在库里也是落灰,不如交给我。”
她看着沈砚握着枪杆站在晨曦里的样子——靛蓝色的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肩背比几个月前宽了几分,不再是那个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少年。他握着枪的姿势自然而笃定,像是这杆枪本就该在他手里。她忽然有点恍惚,好像看到了系统任务里那个“养成一代名将”的影子正在眼前慢慢显形。不是模糊的轮廓了,而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站在竹林边试枪平衡点的年轻人。
离开萧府时,顾川把他们送到沧州渡口。萧大人没有亲自来送,只让顾川带了一句话——“京城见。”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食盒,里面装满了路上吃的点心,食盒最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是一枚刻着“萧”字的玉佩——不是官印也不是信物,只是萧大人年轻时在北境随身佩戴的一枚护身符。顾川说萧大人把这枚玉佩戴了十五年,现在把它转赠给邱莹莹,说“丫头身上杀气太重,戴块玉压一压”。
邱莹莹把玉佩挂在腰间,和沈砚并肩上了渡船。这趟是顺流而下,船速比来时快了不少。她站在船头回望沧州城渐渐远去的城墙,晨光把灰色的城砖染成了淡金色,城楼上的旗帜在河风中猎猎飘扬,码头上挑着担子的货郎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叫卖,扛着渔网的渔妇光着脚蹲在石阶上修补网眼。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一叶乌篷小渡船就在这片金光里顺流直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像一幅正在被徐徐卷起的长卷。
“昨天萧大人说幕后黑手姓钱,户部左侍郎。她说这个人背后牵扯到朝中好几位大员,动她不容易。”邱莹莹靠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腰间那枚萧家的玉佩,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夜行不惧,心有明灯”,“不过她说有你母亲的证据和刘长生的私账,就能让她流放三千里。”
沈砚把长枪横在膝上,枪尖朝外,锋刃上还残留着今早试枪时沾的竹叶碎屑。他看着船尾翻涌的白色浪花,语气平淡但透着一股笃定:“她说了真话,但没说完整的真话。昨晚你睡着之后,她又派人来找过我。”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她让我看了一份卷宗——不是沈家的案卷,是北境的战报。雁回关去年冬天被蛮族围了四十七天,守关的参将殉国,副将重伤。朝中主和派借机弹劾兵部尚书,说北境军费开支过大、拖延战事。女皇需要一个能打胜仗的新面孔来压住主和派的嘴,也给北境将士一个交代,而这个新面孔不能是朝中任何一个派系的旧人。所以今年秋天会有一场武举恩科,不限出身,不论文武,只要能通过武举考试,就能直接授官入伍。”沈砚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她听出了那份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冰冷的、克制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不甘与斗志。
邱莹莹忽然明白了萧大人昨晚为什么要特意留下沈砚说话,为什么要送他那杆惊夜枪,为什么要在临别时说“京城见”。她知道沈砚是什么人——不只是沈家遗孤,不只是她的夫君。他是一个可以在三招之内击倒护院教头、内功根基扎实、脑子里装着沈家历代先祖武学记忆的年轻人。这样的人,放在乱世就是未来的将才。萧大人要的不仅是为沈家翻案,她需要一把能上阵杀敌的刀,而沈砚恰好就是这样一把正在淬火成型的利刃。
“你要去考武举?”邱莹莹问。
“还没决定。”沈砚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敲,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去考,就要离开云州。至少几个月,也许更久。”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起她的发丝,那支木簪上的梅花在阳光下闪了闪。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低头看着他膝上那杆横放的惊夜枪。枪尖的锋芒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沈砚,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上了战场,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沈砚抬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过宏大,而他从不是那种会把“报效朝廷”“保家卫国”挂在嘴边的人。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字句。
“把你教我的剑法练好,活着回来。”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这一路上想了太多关于他的事——他每天练功的强度越来越大,练枪的时间越来越长,回马枪从跳都跳不起来了到能把角度偏差控制在一指之内,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在为某种选择做准备。她以为自己会舍不得,会劝他再等等,等他身体再好一点,等铺子再稳定一点,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说。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对于一头蛰伏了很久终于长出翅膀的鹰来说,天空不是危险,是归宿。而她不想做那个把它关在笼子里的人,也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那就去。”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河风里,“什么时候出发,我帮你收拾行囊。但有个条件——走之前,你得把回马枪练到不用跳也能使出来的程度。跳起来太耗体力,战场上没有那么多力气可以浪费。”
沈砚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等我把回马枪的步法再改良一遍,练熟了,就教给你。这样我走的路上,想到你用的是我教的枪法,就不那么担心了。”
渡船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天空澄澈如洗,河面上一群白鹭拍着翅膀飞过,带起一串清脆的鸣叫。邱莹莹靠在船舷上看着白鹭消失在远处天水相接的地方,心想,他在院子里练枪、她坐在廊下绣花的日子也许真的不多了。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并肩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