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36个人 (第2/3页)
没有回应。
几秒沉寂过后,王海的声音再次响起,满是抑制不住的恐惧。
“你不是病人。”
录音静默两秒,随后响起一个陌生年轻男声,语速缓慢平稳。
“继续往前开。”
司机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有自报身份,只重复指令:“不要停车,不许回头。”
紧接着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锋利刀具划过皮革。
下一秒,王海压抑的痛呼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粗重的喘息。
楚筠看向法医,司机被切断的食指,应当就是此刻受伤。
录音持续播放,王海喘着粗气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第一次说出完整一句话:“前面有人。”
司机立刻嘶吼:“哪里有人?”
男人回答:“你看不见。”
话音刚落,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骤然响起,紧随其后是剧烈撞击的轰鸣,音频戛然而止。
……
现场所有人陷入沉默。
赵成率先开口:“有人劫持大巴?”
楚筠缓缓摇头。
“不像。”
“为什么?”
“如果是劫车,歹徒会控制司机抢夺车辆,不会只命令他继续行驶。”
赵成思索片刻,认同这个说法。
神秘男人自始至终没有抢夺方向盘,没有逼迫司机停车,也没有要求更改路线,只是反复让他往前开。
真正触发车祸的,是他最后那句“前面有人”。
楚筠望向空旷的国道,脑海反复回放司机最后的反应。经验老道的司机,绝不会单凭一句无根无据的话猛打方向,除非——他真的看见了什么,或是坚信自己看见了人影。
楚筠蹲下身,重新检查碎裂的挡风玻璃,手电扫过玻璃边缘时,一抹淡红色印记映入眼帘。
不是血迹,质感类似颜料。
技术员立刻提取样本,几分钟后简易检测结果出炉。
并非油漆,是儿童水彩颜料。
楚筠盯着雨水冲淡的红色痕迹,神色愈发凝重。
深夜荒郊行驶的病患转运大巴,挡风玻璃外侧,为何会沾有孩童水彩颜料?
这时,前去医院调查的民警打来电话。
楚筠刚接起听筒,对方第一句话就让他攥紧了手机。
“楚队,我们核对医院病历发现……当天送上大巴的患者,根本不是三十六人。”
楚筠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医院发车登记台账记录,只有三十五名患者。”
电话挂断,楚筠缓缓抬头望向报废大巴。晨光完整铺洒在老旧国道上,雨水冲刷后的泥地遍布脚印、断枝、玻璃碎片,技术人员插着编号旗帜,所有线索如同零散拼图。他心中只剩一个疑问:
医院称发车时只有三十五人。
随车医护人员却说车上有三十六人。
两种证词,必有一方说谎,亦或是,两边陈述都是事实。
楚筠沉默数秒,开口询问:“负责登记的是谁?”
电话那头回复迅速:“值班护士,现在还在院内。另外,我们调取了昨晚发车全程监控录像。”
楚筠眼神一沉。
“任何人不准触碰、查看录像,我们立刻赶过去。”
挂断电话,他转向赵成:“留一组人继续勘查现场,其余人跟我前往辛集镇精神卫生中心。”
赵成点头,正要上车,又回头发问:“楚队,那三十名逃跑的患者怎么处理?”
楚筠望向树林深处逐渐模糊的脚印,语气平淡:“不必着急。他们跑不远。真正能彻底销声匿迹的人,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
赵成满心疑惑,却没有再多追问。
……
四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辛集镇精神卫生中心。
医院规模不大,四层灰白色住院楼已有二十多年楼龄,外墙爬满爬山虎。深夜车祸的消息早已传遍全院,门口停满警车,医护人员神色紧绷,来回奔走。
院长刘建国在门口等候,五十多岁,身形瘦削,眼窝深陷,明显彻夜未眠。
楚筠省去客套,直奔主题:“调出发车监控。”
刘建国点头:“已经备好。”
监控室中,昨晚转运全程录像单独调出。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八分。
第一名患者开始登车,画面清晰:患者排成一列,护士引导依次上车,登记护士每上去一人,便在名单上打勾。
楚筠没有快进,逐帧细看。许多案件的关键线索,往往藏在所有人都忽略的短短几秒里。
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
登车流程持续十三分钟,全程没有争吵、骚乱,所有患者异常配合。
精神病患者集体转运,这般顺利实属反常。
第三十五名患者登上大巴后,画面出现异常。
登记护士低头核对名单,皱起眉头,和身旁另一名护士交谈。监控没有收录声音,看不清对话内容。
随后她将名单递给对方,两人一同清点车内人数,最终停下了登车流程。
楚筠放大画面,两人唇形清晰可辨。
年轻护士说:“只有三十五个人。”
另一名护士回应:“名单登记也是三十五人。”
楚筠瞳孔收缩。
医院原始登记名单,记录人数为三十五。
可他们在车祸现场找到的随车转运名单,写的却是三十六人。
两份名单,并非同一份文件。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出现一幕让所有人震惊的画面。
原本即将关闭车门的大巴骤然停下,司机王海走下驾驶室,望向医院大门,仿佛在等候某人。
十多秒后,画面边缘走入一个人影。
身穿黑色雨衣,帽子压得极低,面部完全遮挡,手里拎着牛皮纸质档案袋。
他没有和任何患者、护士搭话,径直走到司机面前,递出档案袋。
王海接过纸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黑衣人转身离开。
整套动作全程不足二十秒。
楚筠按下暂停键。
“这个人是谁?”
监控室内一片死寂,院长刘建国脸色愈发惨白。
“我从未见过此人。”
登记护士也连连摇头:“昨晚忙得一团乱,我完全没注意到他。”
楚筠沉默,重新播放录像。黑衣人途经监控正下方、抬脚的瞬间,楚筠厉声叫停。
画面定格。
赵成凑近屏幕:“怎么了?”
楚筠指向男人的鞋子:“你见过这种鞋吗?”
赵成仔细观察几秒:“普通黑色皮鞋,没有特殊标记。”
楚筠摇头:“不是鞋子,是鞋底。”
技术员放大画面,鞋底边缘附着一层白色粉末。
赵成皱眉:“是石灰吗?”
楚筠缓缓否定。
随即他想起事故现场那串特殊脚印。
鞋底纹路,和监控里男人的鞋子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那名最早抵达车祸现场的神秘男子,昨晚发车前就来过医院,亲手交给司机一份档案袋。
楚筠立刻询问司机家属:“王海有没有带回家一个纸质档案袋?”
家属摇头:“从没见过。”
“那档案袋去哪了?”
“我们不清楚。”
楚筠陷入沉默。
档案袋既不在医院,也遗落在大巴上。
车祸过后,有人将它带走了。
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那串诡异脚印的主人。
……
众人还盯着监控屏幕时,监控室大门猛地被撞开,一名年轻护士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因极致恐惧不住颤抖。
“院长,出事了!住院部有人死了!”
整间屋子瞬间安静。
院长猛地起身:“是谁?”
护士咽了口唾沫,颤声回答:“昨晚负责登记患者名单的张护士。”
楚筠的眼神骤然冷冽。
车祸发生至今,还不到两个小时。
唯一能证实发车时仅有三十五名患者的证人,死了。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即便雨刷开到最快,前方视野依旧一片模糊。司机王海微微前倾身子,紧握方向盘,在几乎看不清路面的情况下,将车速控制在四十公里每小时以内。这辆挂着省精神卫生中心转运牌照的大巴,就这样缓慢行驶在通往省城的老旧国道上。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距离辛集镇还有二十七公里。
车厢里没人睡得着。
准确来说,没有一个人真正进入熟睡。
三十六名精神疾病患者分坐在各个座位,双手都套着柔软的约束带。为避免患者之间互相刺激,病症相同的人被刻意隔开安置。两名护士、一名护工分别守在车厢前、中、后段——这是精神病人长途转运的标准人员配置。
护士周倩低头核对名单。
第一排,一号患者,重度躁狂症。
第二排,二号患者,妄想障碍。
第三排……
她一边核对,一边用余光留意所有人的状态,这是七年精神科护理工作养出的职业本能。精神病人真正危险的时刻,从来不是歇斯底里发作时,而是骤然陷入沉默的瞬间。
核对到第二十九号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男人安静望着窗外。
名单上写着他的名字:林默。
病历备注只有短短一行:
极少言语,长期沉默,伴有持续性被害妄想。
可就在这一刻,这个入院三个月、从未说过一句完整话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望着不断冲刷挡风玻璃的大雨,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有四分钟。”
周倩一愣。
“什么还有四分钟?”
林默没有作答,只是依旧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候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前排的司机王海听见声音,不耐烦地嗤笑一声。
“又开始说胡话了。”
护工老刘也跟着笑。
“一路安安静静的,我还以为今天能省心点。”
车厢再度陷入寂静,只剩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回荡在车内。
一分钟后,林默再次开口。
“还有三分钟。”
话音落下,车里几乎所有患者都抬起了头。
那个不停用指甲抠座椅皮面的女人停下了动作;一直低头数手指的老人慢慢抬眼;就连倒数第二排那个不停自言自语的青年,也骤然闭上了嘴。
一股莫名的寒意攀上周倩心头。
她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变了。
根源不是林默,而是其余所有患者。
他们全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只有他们知晓、唯独她一无所知的时刻。
忽然,第五排的年轻女人猛地站起身,面色惨白,死死盯着车尾方向,恐惧撕裂了她的嗓音,发出尖锐的叫喊。
“他上车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望去。
最后一排除了林默,空无一人。
周倩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周晓雨,立刻坐下!”
周晓雨仿佛完全听不见,拼命挣扎,手指死死指着最后一排靠过道的空位,双眼因恐惧布满血丝。
“不是他……不是林默……还有另一个人,他就坐在那里!”
老刘也走了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满是不耐:“那里根本没人,你又发病了。”
周晓雨疯狂摇头,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他已经来了……这次我们来不及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司机王海猛地踩死刹车。
全车人身体狠狠向前冲,轮胎在积水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大巴如同失控的野兽冲出车道,撞断护栏,重重撞上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漆黑的雨夜。
挡风玻璃瞬间碎裂,驾驶室严重挤压变形,车厢所有照明全部熄灭,只剩一盏应急灯忽明忽暗,摇晃的光影把车厢衬得如同地下停尸间。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癫狂大笑,有人疯狂捶打变形的车门,还有人一动不动僵在座位上。
老刘挣扎着从地面爬起,额头被玻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全然顾不上疼痛,第一时间检查患者状况。
当他伸手探向最后一排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座位空空如也,林默不见了。
他立刻打开手电,逐排搜查车厢,越查脸色越惨白。
周晓雨消失了,二号患者消失了,七号、十一号……空座位越来越多。
全部检查完毕后,老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三十六名患者,车里只剩下六人。
剩下三十人,全都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车门外泥地里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一群人踩着泥水分头冲进树林,没人回头,没人呼救,仿佛提前约定好一般,在车祸发生的短短几分钟内,彻底消失在雨后的黑夜深处。
但没有任何人留意到另一件事:
距离事故现场五十米左右的密林深处,还有另一串脚印。
这串脚印没有往树林深处延伸,而是从林子里面,一步一步走向事故大巴。
凌晨四点零七分,第一辆警车抵达现场。天色依旧漆黑,暴雨虽已停歇,空气里却弥漫着雨水浸透泥土与树叶的腥气。红蓝警灯反复扫过几乎撞成废铁的大巴,扭曲的光影投射在树干与车身,整个现场透着不真实的诡异感。
楚筠第一个下车。
他没有先去查看伤者,没有询问司机,也没有径直走向大巴,而是停在现场外围,缓缓蹲下身,用手电照亮泥泞的地面。
年轻民警赵成满心疑惑。
“楚队,我们不该先救治伤员吗?”
楚筠没有抬头。
“救护车已经到了,医护人员比我们专业。”
他拨开一片被踩倒的野草,语气一如既往平静。
“现场只会留存一次。伤员随时可以询问,但脚印很快就会被破坏。”
赵成立刻闭上嘴。
这是楚筠做刑警多年养成的习惯。面对重大案件,他从不会急着听取口供。人的记忆会失真,情绪会蒙蔽判断,证词也可能掺假,唯有现场不会说谎。只要现场没有遭到破坏,它会比任何人都诚实。
楚筠绕着大巴缓步走了一圈,很快发现线索:车祸过后,至少三十多人朝不同方向逃离现场。有的人赤脚,有的人穿着医院统一布鞋,脚印杂乱四散,乍一看完全是受惊精神病患者四散逃窜的模样。
可楚筠没有追踪这堆脚印。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车尾十米开外的地面。
那里存在另一组脚印。
脚印深陷泥土,每一步间距几乎完全均等。
没有奔跑的痕迹,没有片刻迟疑,完全没有精神病患者逃窜时慌乱无序的步态。
这串脚印从密林深处直通大巴车身,而后戛然而止。
赵成走上前看了一眼。
“会不会是救援人员留下的?”
楚筠摇头。
“不是。”
“为什么?”
楚筠没有解释,只指向泥地:“你看这里。”
赵成蹲下身仔细观察,很快发现异样。
救援人员需要往返救护车与事故现场,脚印必然和其他痕迹交错重叠。
但这一组脚印,没有和任何其他痕迹交叉。
这意味着,留下脚印的人抵达时,现场还没有其他人。
赵成脸色一变。
“有人比我们更早来到这里?”
楚筠点头。
“而且不是路过,是专程赶来。”
赵成顺着脚印望向树林深处。
脚印一路延伸至车门,而后被密密麻麻杂乱的脚印覆盖,彻底看不见了。
楚筠缓缓起身,望向变形的大巴。
车祸发生后,有个人第一时间登上了车厢。
但这个人没有参与救援,也没有拨打报警电话。
他来到这里,只为完成一件事,随后便离开。
楚筠迈步走向车门。
……
车厢内充斥着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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