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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36个人 (第1/3页)
九月最后一场暴雨几乎覆盖了整个辛集镇,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即便雨刷开到最快,前方视野依旧一片模糊。司机王海微微前倾身子,紧握方向盘,在几乎看不清路面的情况下,将车速控制在四十公里每小时以内。这辆挂着省精神卫生中心转运牌照的大巴,就这样缓慢行驶在通往省城的老旧国道上。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距离辛集镇还有二十七公里。
车厢里没人睡得着。
准确来说,没有一个人真正进入熟睡。
三十六名精神疾病患者分坐在各个座位,双手都套着柔软的约束带。为避免患者之间互相刺激,病症相同的人被刻意隔开安置。两名护士、一名护工分别守在车厢前、中、后段——这是精神病人长途转运的标准人员配置。
护士周倩低头核对名单。
第一排,一号患者,重度躁狂症。
第二排,二号患者,妄想障碍。
第三排……
她一边核对,一边用余光留意所有人的状态,这是七年精神科护理工作养出的职业本能。精神病人真正危险的时刻,从来不是歇斯底里发作时,而是骤然陷入沉默的瞬间。
核对到第二十九号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男人安静望着窗外。
名单上写着他的名字:林默。
病历备注只有短短一行:
极少言语,长期沉默,伴有持续性被害妄想。
可就在这一刻,这个入院三个月、从未说过一句完整话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望着不断冲刷挡风玻璃的大雨,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有四分钟。”
周倩一愣。
“什么还有四分钟?”
林默没有作答,只是依旧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候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前排的司机王海听见声音,不耐烦地嗤笑一声。
“又开始说胡话了。”
护工老刘也跟着笑。
“一路安安静静的,我还以为今天能省心点。”
车厢再度陷入寂静,只剩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回荡在车内。
一分钟后,林默再次开口。
“还有三分钟。”
话音落下,车里几乎所有患者都抬起了头。
那个不停用指甲抠座椅皮面的女人停下了动作;一直低头数手指的老人慢慢抬眼;就连倒数第二排那个不停自言自语的青年,也骤然闭上了嘴。
一股莫名的寒意攀上周倩心头。
她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变了。
根源不是林默,而是其余所有患者。
他们全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只有他们知晓、唯独她一无所知的时刻。
忽然,第五排的年轻女人猛地站起身,面色惨白,死死盯着车尾方向,恐惧撕裂了她的嗓音,发出尖锐的叫喊。
“他上车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望去。
最后一排除了林默,空无一人。
周倩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周晓雨,立刻坐下!”
周晓雨仿佛完全听不见,拼命挣扎,手指死死指着最后一排靠过道的空位,双眼因恐惧布满血丝。
“不是他……不是林默……还有另一个人,他就坐在那里!”
老刘也走了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满是不耐:“那里根本没人,你又发病了。”
周晓雨疯狂摇头,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他已经来了……这次我们来不及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司机王海猛地踩死刹车。
全车人身体狠狠向前冲,轮胎在积水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大巴如同失控的野兽冲出车道,撞断护栏,重重撞上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漆黑的雨夜。
挡风玻璃瞬间碎裂,驾驶室严重挤压变形,车厢所有照明全部熄灭,只剩一盏应急灯忽明忽暗,摇晃的光影把车厢衬得如同地下停尸间。
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癫狂大笑,有人疯狂捶打变形的车门,还有人一动不动僵在座位上。
老刘挣扎着从地面爬起,额头被玻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全然顾不上疼痛,第一时间检查患者状况。
当他伸手探向最后一排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座位空空如也,林默不见了。
他立刻打开手电,逐排搜查车厢,越查脸色越惨白。
周晓雨消失了,二号患者消失了,七号、十一号……空座位越来越多。
全部检查完毕后,老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三十六名患者,车里只剩下六人。
剩下三十人,全都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车门外泥地里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一群人踩着泥水分头冲进树林,没人回头,没人呼救,仿佛提前约定好一般,在车祸发生的短短几分钟内,彻底消失在雨后的黑夜深处。
但没有任何人留意到另一件事:
距离事故现场五十米左右的密林深处,还有另一串脚印。
这串脚印没有往树林深处延伸,而是从林子里面,一步一步走向事故大巴。
凌晨四点零七分,第一辆警车抵达现场。天色依旧漆黑,暴雨虽已停歇,空气里却弥漫着雨水浸透泥土与树叶的腥气。红蓝警灯反复扫过几乎撞成废铁的大巴,扭曲的光影投射在树干与车身,整个现场透着不真实的诡异感。
楚筠第一个下车。
他没有先去查看伤者,没有询问司机,也没有径直走向大巴,而是停在现场外围,缓缓蹲下身,用手电照亮泥泞的地面。
年轻民警赵成满心疑惑。
“楚队,我们不该先救治伤员吗?”
楚筠没有抬头。
“救护车已经到了,医护人员比我们专业。”
他拨开一片被踩倒的野草,语气一如既往平静。
“现场只会留存一次。伤员随时可以询问,但脚印很快就会被破坏。”
赵成立刻闭上嘴。
这是楚筠做刑警多年养成的习惯。面对重大案件,他从不会急着听取口供。人的记忆会失真,情绪会蒙蔽判断,证词也可能掺假,唯有现场不会说谎。只要现场没有遭到破坏,它会比任何人都诚实。
楚筠绕着大巴缓步走了一圈,很快发现线索:车祸过后,至少三十多人朝不同方向逃离现场。有的人赤脚,有的人穿着医院统一布鞋,脚印杂乱四散,乍一看完全是受惊精神病患者四散逃窜的模样。
可楚筠没有追踪这堆脚印。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车尾十米开外的地面。
那里存在另一组脚印。
脚印深陷泥土,每一步间距几乎完全均等。
没有奔跑的痕迹,没有片刻迟疑,完全没有精神病患者逃窜时慌乱无序的步态。
这串脚印从密林深处直通大巴车身,而后戛然而止。
赵成走上前看了一眼。
“会不会是救援人员留下的?”
楚筠摇头。
“不是。”
“为什么?”
楚筠没有解释,只指向泥地:“你看这里。”
赵成蹲下身仔细观察,很快发现异样。
救援人员需要往返救护车与事故现场,脚印必然和其他痕迹交错重叠。
但这一组脚印,没有和任何其他痕迹交叉。
这意味着,留下脚印的人抵达时,现场还没有其他人。
赵成脸色一变。
“有人比我们更早来到这里?”
楚筠点头。
“而且不是路过,是专程赶来。”
赵成顺着脚印望向树林深处。
脚印一路延伸至车门,而后被密密麻麻杂乱的脚印覆盖,彻底看不见了。
楚筠缓缓起身,望向变形的大巴。
车祸发生后,有个人第一时间登上了车厢。
但这个人没有参与救援,也没有拨打报警电话。
他来到这里,只为完成一件事,随后便离开。
楚筠迈步走向车门。
……
车厢内充斥着浓重的汽油与血腥味,过道铺满碎玻璃。护士周倩坐在担架旁处理伤口,脸色惨白,目光死死定格在最后一排,依旧没能从惊魂中缓过神。
楚筠没有打扰医护人员,站在车厢中央,缓缓扫视整片空间。
三十六个座位,遍布血迹、撞击凹痕、患者挣扎留下的抓痕,还有断裂的约束带残片,所有痕迹都符合重大交通事故的特征。
唯独最后一排格格不入。
干净得过分。没有血迹,甚至连撞击飞溅的玻璃碎屑都没有。
楚筠走到后排,轻轻掀开座椅靠背软垫。
底下压着一张纸片,不是病历,只是一张便签。
一半被雨水泡得字迹晕开,仅剩几个字尚能辨认。
……不要相信……名单……
字迹纤细柔和,明显出自女性之手。
楚筠将便签装入证物袋。
这时法医秦卫登上车厢。
“司机初步尸检完成。”
“情况如何?”
“排除酒驾,也没有突发疾病的迹象。”
楚筠点头。
“刹车系统检查了吗?”
秦卫摇头。
“还没拆解检测,但有一处疑点。”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司机右手食指缺失。”
楚筠转头看向他。
“是撞击撞断的?”
“不像。”秦卫神情凝重,“创口切口平整,更像是利器切割造成。”
赵成脱口而出:“车祸之前就被切断了?”
秦卫颔首。
“绝不可能是撞树形成的伤口。”
楚筠沉默,目光落回方向盘。
一名拥有二十多年驾龄的老司机,雨夜行驶老路,右手食指提前被利器切断,还要满载精神病患者上路,最终车辆失控撞树。
如果手指的伤是车祸前造成,那这起事件,绝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
……
一名辅警匆匆跑来。
“楚警官,树林里找到一个人!”
楚筠立刻下车。
树林距离事故现场两百米左右。
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泥地里,病号服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他既不逃跑也不反抗,双手捧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像欣赏珍贵艺术品一般端详。
赵成对照名单核对。
“七号患者,陈志安。”
楚筠没有立刻靠近,先留意到男子身前泥地上摆放着七块石头。
石块大小几乎一致,排列得整整齐齐。
楚筠轻声发问:“这些石头是你摆的?”
陈志安没有抬头,低声呢喃:“少了一块。”
楚筠顺着他的话追问:“少了哪一块?”
陈志安终于抬眼,眼神没有疯癫、没有呆滞,异常清醒。他指向石块中间空出来的位置。
“原本有八块,现在只剩七块。”
楚筠沉默不语。
陈志安继续摩挲石头,微弱的话音让在场所有人浑身发寒。
“那个人拿走了一块。”
赵成追问:“谁?”
陈志安缓缓抬手,指向事故大巴的方向。
“穿黑色皮鞋的男人。”
楚筠眼神微微一敛。
“你见过他?”
陈志安点头。
“撞车之后,他从树林里走出来,登上大巴,又走了出来。他没有救人,只是拿走了一块石头。”
赵成和身边警员对视一眼,都只当这是病人的妄想疯话。
唯独楚筠没有轻视。他刚刚才发现那串从密林延伸而来的脚印,陈志安口中描述的男人,和脚印主人完全吻合。
楚筠蹲下身,打量七块石头。
每一块上面都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数字:
一、二、三、四、五、六、七。
唯独中间空缺的位置,没有任何标记。
楚筠轻声询问:“第八块石头上写了什么?”
陈志安望着空位,沉默十多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是数字,是一个名字。”
楚筠追问:“什么名字?”
陈志安嘴唇微动,一字一顿清晰吐出两个字:
“楚。
筠。”
树林瞬间死寂。
远处只剩救护车的警报声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陈志安身上。赵成下意识回头看向楚筠,谁也预料不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精神病患者,会在车祸刚发生时,直接道出负责现场勘查刑警的名字。
楚筠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没有追问,没有流露半分惊讶。他蹲下身,将七块石头按原本顺序复原,伸手比划空缺的第八块位置。
八块石头排布并非直线,也不是正圆,而是一个轻微扭曲的环形。
若是精神病患者无意识随手摆放,绝不可能如此规整。
更关键的是,石块之间间距误差不足两厘米,这绝非偶然动作,而是长期反复练习形成的固定习惯。
楚筠抬眼问道:“谁教你这么摆石头?”
陈志安依旧盯着石块:“我每天都会摆。”
“谁让你摆的?”
“我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
陈志安眉头紧锁,这个问题似乎给他带来巨大痛苦,指甲用力抠着掌心,直到渗出血珠,才缓缓开口:“每次醒来,我就会不自觉摆好它们。”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这类说辞在精神科十分常见,很多强迫症患者说不清自己重复行为的缘由,一旦停止,便会被强烈的焦虑裹挟。
真正诡异的从来不是摆石头这个行为,而是消失的第八块石头,以及刻在上面的名字。
……
回到事故现场,楚筠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整片树林,安排技术人员给所有脚印编号取证,自己重新走向损毁的大巴。
天色渐渐泛白,灰蓝色晨光驱散夜色,更多细微痕迹暴露无遗。
车辆左前轮胎爆裂,方向盘严重变形,驾驶室完全凹陷。司机王海已经送医抢救,两名护士均受轻伤。
现场基础勘查完毕。
单从表面痕迹判断,这只是暴雨天轮胎爆胎引发的普通交通事故。
但楚筠心底的违和感始终无法消除。
暴雨、爆胎、紧急避让,这些因素叠加确实能引发车祸。
可这些解释不了三十名患者短短几分钟集体逃窜,更解释不了那个提前等候在现场的神秘男人。
他走到车头,再次观察那棵被撞击的槐树。
撞击痕迹离地一米三,从碰撞角度判断,司机在最后一刻刻意猛打方向避让。从业二十多年的王海,直到最后一秒都在尽力控制车辆。
倘若有人蓄意制造车祸,绝不会选择撞树,树木撞击存在太多不可控变数。
楚筠望向公路前方。
大巴如果保持直行,三百米外就是十多米深的陡坡。
一旦坠坡,全车人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撞上槐树,反倒救下了大部分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楚筠脚步一顿,再次看向变形的方向盘,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司机根本不是想撞树,而是为了冲下陡坡,才紧急转向。
那一瞬间,究竟是什么,逼得他不得不做出极端避让?
……
技术员小刘快步跑来。
“楚队,驾驶室底下找到一件物品!”
楚筠跟着走到驾驶位下方,一部碎裂屏幕的手机躺在地上,依旧可以开机。
“是司机王海的吗?”
“不是,我们已经和家属核实,不属于他。”
楚筠戴上手套点亮屏幕,没有锁屏密码,直接进入主界面。
通讯录空白,短信全部清空,相册无任何照片,像一部全新未使用的手机。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时,一个软件引起他的注意。
录音软件里存有一段完整音频。
录制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车祸发生前四分钟。
楚筠点开播放键。
音频开头只有发动机轰鸣与雨声。
片刻后传来王海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上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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