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尾声·落花时节(全书终章) (第2/3页)
把“功高谦退”四字,活成了自己的墓志铭。他死时,已是建中二年(781),德宗罢朝五日,哀荣备至。那是后话。
再说颜真卿。此人历仕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以忠义立身,以书法名世。安史乱中,其从兄颜杲卿守常山,骂贼而死,颜氏一门三十余口殉国,真卿提笔写《祭侄文稿》,字字血泪,那卷草稿,后来被人称作“天下第二行书”——不是因为字巧,是因为字里,藏着一颗不肯碎的心。他一生刚正,不阿权贵,连宰相杨国忠、卢杞之流都敢当面顶撞。卢杞曾恨他,欲借刀杀人,荐他奉旨宣慰叛将李希烈。真卿明知是死局,仍慨然前往,对李希烈晓以大义,终被缢杀于蔡州龙兴寺,年七十七,谥“文忠”。一身风骨,至死不弯。此处不便细表,只以“后世”二字,记下这一笔忠义的余音——他死的那年,是兴元元年(784),距杜甫之死,不过十四载。
最令人扼腕的,是杜甫。
大历五年冬,湘江之上,寒风裂骨。杜甫的舟,泊在潭州往岳州的水道上。他病得已不能起,咳血,喘促,手连笔都握不稳。可他还在写。写风疾,写舟中,写对故国的思念,写对苍生的牵挂。他这一生,从“会当凌绝顶”的少年意气,到“朱门酒肉臭”的中年锥心,到“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晚年悲愿,诗,是他唯一不肯放下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早年裘马轻狂,漫游齐赵,“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困守长安十年,尝尽白眼,“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安史乱起,陷贼逃秦,九死一生;灵武投奔肃宗,授左拾遗,却因疏救房琯,一贬再贬;弃官入蜀,于成都草堂,在漏雨的茅屋里,写下了那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又离蜀东下,过夔州,登白帝城,望不尽的猿啼与孤舟;如今,竟要死在这条南方的江上,连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都寄不回洛阳的故园。
那一页诗稿,墨迹未干,人已溘然。
大历五年(770)冬,杜甫病逝于湘江舟中,享年五十九岁。没有旌表,没有谥号,连一副像样的棺木都是友人凑钱买的。他的灵柩,暂厝岳州,直到四十三年后,才由其孙扶归偃师,葬于首阳山前——与那位写下“朱门酒肉臭”的自己,终于长眠。而那时的大唐,早已不是他诗里的那个大唐;他生前无名,身后却被人尊为“诗圣”,他的诗,被称作“诗史”——历史亏待了他一生,却把最重的名字,留给了他。
杜甫死后数年,世人才渐渐知道,他一生最牵挂的,除了苍生,还有一个早已先他而去的朋友。那人便是李白。天宝三载,两人在洛阳初遇,一见如故,“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那段交游,是杜甫枯澹一生里最亮的一段暖。后来李白因永王之祸长流夜郎(前章“李白与王维”已书其狂与劫),杜甫困在秦州、夔州,天各一方,再未相见。他写过好多诗念李白:“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李白卒于宝应元年(762),杜甫尚在漂泊,传闻辗转,他竟在梦里一再见李白,醒来泪湿枕席,写“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如今杜甫也去了,这一对诗国的双子星,终于在另一个世界里,重新携手——只是那天下,仍关不住李白,仍留不住杜甫。
若将这三人的终点并看,恰是三种对待“自由、财富、权力”的态度:郭子仪,是把权力用成了“退”——功高而不居,富而不奢,身退而心安,他守住了权力最难的那两个字:分寸;颜真卿,是把财富与声名,全换作了“节”——家财散尽于国难,性命交付于忠义,他守住了人心最硬的那块:骨;杜甫,是把一生穷愁,都化作了“诗”——不争权力,不慕富贵,只以一支笔,替天下无权无财的人,记下他们碗里的一口冷粥。三人殊途,却同归于一:都没有,向这倾覆的世道,交出自己那颗不肯弯的心。
这,便是《盛唐长歌》写完第六卷时,留给世人的三组背影。而从李白的狂、王维的静,到郭子仪的退、颜真卿的直、杜甫的记,五种活法,一种风骨——盛唐的遗产,不在疆土,在此。
三条人生终点,并列在历史的同一页上:一个善终,一个尽忠,一个困死舟中。可你若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终点虽异,起点却同——都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开元,都是那颗在乱世里不肯弯的心。郭子仪的“退”,颜真卿的“直”,杜甫的“记”,与早前写过的李白之“狂”、王维之“静”,合在一起,便是《盛唐长歌》写完时,留在人间的那一整幅唐人群像。
第三节长歌当哭——“唐人风骨,不灭”
杜甫临终前那几日,常倚在舱门边,望江水东去。
湘水滔滔,自南向北,又折向东,奔洞庭,入长江,一路而去。他望着那水,想起了一生走过的路:长安应试,困守京华;安史乱起,陷贼逃秦;草堂避乱,夔州流浪;如今,竟要死在这条南方的江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收复两京的那一天——不,是更早,是他在洛阳、在长安看见的那个光景:朱雀门外,一个老妇,跪捧一碗清水,无人肯喝。
那碗水,他记了一辈子。
它从香积寺庆功的烟尘里升起,落在应天门的入城道上;它洒在石壕村的夜哭里,混着老妇的泪;它端在西内甘露殿的冷粥边,陪着玄宗度最后的孤寂;它搁在太极殿新帝的案头,映着代宗“担子太重”的叹息;它甚至漂到了广州港的桅樯下,落在蕃商与老卒相视的沉默里。从这部书的第一页,流到最后一页,水是无言的,可水,记得一切。
捧水的人,姓甚名谁,史书不载。她只是一个寻常的老妪,在盛唐的黄昏里,想给得胜的军队一碗干净的水——那是乱世里,一个普通人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没有人喝。可她没有放下碗。一年又一年,她跪在朱雀门前,跪在应天门下,跪在每一个王朝换气的缝隙里,捧着那碗永远不会凉透的、人心的水。
杜甫忽然懂了:这碗水,才是盛唐真正的遗产。不是疆域,不是财货,是这一种不肯凉的善意;是这一种,即便被辜负、被踏过、被遗忘,仍不肯放下的,对人的信。
风过舱门,纸动。
杜甫在最后一页诗稿上,写下的,不是个人的哀苦,是这八年的乱离、这百年的兴衰、这千万苍生碗里的一口冷粥与一碗清水。
风过舱门,纸动。
那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自纸面升起,穿过落花,穿过江雨,落进千年之后的读者的眼底。杜甫看不见,可我们看得见——那纸上显现的,是全书从头到尾都在写的那七个字:
创业难,守业更难。
玄宗创了开元,守不住;肃宗守了残局,守得力不从心;代宗接了担子,担里装着藩镇、宦官、边患。一个家族如此,一个王朝如此,一个人,何尝不是如此?你挣来的自由,要守;你积下的财富,要守;你握着的权力,更要守。守,比创,难上十倍——因为创的时候,你是孤注一掷的猛虎;守的时候,你是四面楚歌的囚徒。
这便是这部《盛唐长歌》写在“自由、财富、权力、信仰”之上的,最沉的人性告白:玄宗纵情,把自由挥霍成了逃避;聚敛,把财富养成了蛀虫;信奸,把权力交错了人;忘本,把信仰弄丢在了欢宴里——他创下了亘古未有的盛世,却守不住这盛世的一角。肃宗疑将,把权力错付给了阉人,守得力不从心。代宗接担,担里装着藩镇、宦官、边患,守得步步荆棘。一个个都败在“守”字上,败在人心对权位的失重上。
杜甫把这道理,用一生的诗,写给了千秋万代。
他搁下笔,望着江天,喃喃的,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乱世说:“长歌当哭……盛唐已矣。”
湘水东去,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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