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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尾声·落花时节(全书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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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尾声·落花时节(全书终章) (第1/3页)

    第118章尾声·落花时节(全书终章)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第一节江南重逢——“正是江南好风景”

    大历五年,公元七百七十年,暮春。

    湘江之畔的潭州城,已是烟雨苍茫。一座临江的阁楼上,几个避乱南来的文人设了场小宴,席间有琴,有酒,有半老的诗客。杜甫便在其中。他这一年,五十九岁,百病缠身,肺病、风痹、齿落,漂泊半生,自夔州出峡,辗转荆湘,如今困在一条小小的舟里,连上岸的力气都差不多耗尽。窗外的江岸,正落着暮春的花,一瓣瓣随风飘进水里,打着旋,像是替这即将写完的《盛唐长歌》,预先撒下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到潭州,是为避乱,也是为投亲——可亲故零落,故人星散,偌大一个江湖,竟难寻一处容他安身的屋檐。便在这孤舟里,他常于灯下翻检旧稿,翻到一半,便望着舱外的江水出神。江水浑黄,载着南方的春汛,一路向北,去往那个他回不去的中原。

    宴至半酣,门外进来一个老人。衣衫虽旧,风度犹存,一头白发梳得齐整,只是眉眼间全是风霜。众人见到他,皆是一怔——此人竟是李龟年。有人低呼一声“李供奉”,席上登时静了片刻,随即又都含笑相邀,挪出上位来。

    当年开元盛世,李龟年是梨园之首,天子跟前的红人。岐王李范好音律,崔涤(崔九)好延客,李龟年出入其宅,为玄宗奏乐,为贵妃起舞伴奏,长安城里有谁不知“李三郎”的笛、李龟年的歌?那时节,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繁华得像一场不必醒的梦。

    安史乱起,梦碎了。梨园散尽,乐工星流。李龟年流落江南,卖唱为生,有时在达官席上献一曲,换几吊铜钱、半壶浊酒。当年响彻华清宫的歌喉,如今只在江湖风雨里,对着陌生的看客,唱些旧时的调子。

    杜甫望着他,李龟年也望着杜甫。两个白发人,隔着一桌残羹,忽然都认出了彼此——不是认面目,是认那段共同的、再也回不去的盛世。

    “龟年兄,”杜甫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可知,我最后一次听你唱,是在何处?”

    李龟年想了想,摇头。

    “是天宝年的勤政楼。”杜甫眯起眼,像在望很远的从前,“那时候,陛下在楼头赐宴,你在楼下歌《渭川》,贵妃斟酒,梨园子弟列坐两廊。我那时还年轻,挤在人群后头,只看得见你月白袍子上的一点影子。谁承想……”他顿了顿,咳了两声,“谁承想,四十年后,我与你,会在湘江的雨里,对着一壶冷酒相认。”

    李龟年鼻子一酸,抚着膝上的琴:“杜公,你那‘岐王宅里寻常见’——我倒想问,你真常去岐王宅么?”

    “常去的,是我少年时——姑母家在洛阳,是长辈带我去的。”杜甫笑了,笑里全是苍凉,“我那时小,只记得宅里牡丹开得疯,崔九堂前的胡饼香得醉人。岐王爱笛,崔九爱歌,你每去,满座皆静。我躲在屏风后头,偷看天子跟前第一乐师,是怎样的风采。”

    两人说着,竟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们聊起的,是同一座长安:西市胡商牵着骆驼,酒肆里胡姬旋转如风;大明宫的晨钟,兴庆宫的暮鼓;上元灯节,满城火树,贵游子弟骑马踏月;科举放榜日,新科进士簪花游街,意气飞扬。那是怎样的一个盛世啊——仓廪实,路不拾遗,胡汉杂处而各安其生,诗书礼乐,温润如玉。

    李龟年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着了谁:“杜公,你可还记得,开元最盛时,勤政楼赐宴的那一夜?陛下半醉,召我等梨园子弟,于楼前奏《春光好》。贵妃执羯鼓,陛下吹玉笛,我歌《清平调》。楼上火树千盏,楼下万人仰看,欢声震天,连终南山的松风,都像在应和。那一夜,我以为,这样的夜,会一直一直地过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安禄山入朝,陛下赐坐于御榻之侧,那胡儿肥硕,满身珠宝,竟不知礼数为何物。我那时站在屏风后奏乐,看他一眼,后背便是一阵凉——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可满殿欢笑,无人察觉。我只把那支曲子,吹得更快了些,想盖过心底那点寒。”

    杜甫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懂那点寒。当年他在朝中,也见过类似的寒——李林甫“野无遗贤”的笑,杨国忠揽权的狂,哥舒翰被迫出战的悲。盛世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外敌,是盛世自己,在欢宴里,悄悄凉了心。

    他们又说起长安的西市。那地方,李龟年熟——梨园子弟散值后,常去西市胡商酒肆买醉。那里波斯邸、大食馆比邻而居,胡姬当垆,琵琶铿锵,香料的气味飘出半条街。丝路畅通时,西域的宝石、南海的珍珠、岭南的象牙,尽汇于此;骆驼铃声,从西市一直响到开远门外的驿道。那是盛唐最生动的表情:开放、包容、自信,万邦来朝而不骄,四夷杂处而能和。后来陆路断了(前章“乱平·藩镇定局”已书其由),西市冷了,胡商改走广州的海路,可那份“包容”的底色,到底没凉透——它流进了湘江的这壶酒里,流进了两个白发人相对的这一刻。

    说到此处,李龟年忽然笑出声:“杜公,咱们聊了一夜的盛世,到头来,倒像是在替这落花的春天,开一场追悼。”“追悼也好,”杜甫也笑,“盛世死了,可春天还活着。你看这湘江的落花,明年不还是要开?”

    可那些,都死了。死在渔阳鼙鼓里,死在马嵬坡的白绫里,死在香积寺的尸山里,死在邺城的溃夜里。如今活下来的,只剩两个白发人,和一壶怎么也温不热的酒。

    那一刻,阁楼外的湘江,正落着细细的雨。雨打在篷窗上,像极了当年长安春雨打在兴庆宫的梧桐叶上。

    杜甫举起酒盏,手抖得厉害,酒洒了半襟。他笑:“龟年兄,你我还活着。”李龟年眼圈红了,拨弦唱起一支旧曲——不是《霓裳》,是更古的《凉州》。歌声起处,满座寂然。

    杜甫回到舟中,就着微弱的灯,写下了一生最后一首七绝: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二十八字,写尽了一代盛衰。没有哭,没有怒,只是淡淡地,把两个白发人的对坐,安放进落花与江雨里。这便是盛唐记忆的最后一次相遇——不是金戈铁马,是故人相对;不是庙堂钟鼓,是江湖一叹。

    而这首诗,后来被人称作杜甫“绝笔”之一。短短二十八字,前两句写盛世,后两句写乱世,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崩塌。一个“又”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压着千钧——“落花时节又逢君”,不是欢喜的“又”,是劫后余生的“又”,是“我们都还活着,可活着本身,已经像一场奇迹”的“又”。

    湘江的雨,那夜下了一宿。两个老人,一个在阁楼,一个在舟中,各自听着雨,各自想着那座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第二节三人的结局——长歌的余韵

    这一年的江南,落花如雪。而同一片天下,不同的人,正各自走向人生的终点。

    先说郭子仪。他这一生,自安史乱起便站在风暴的中心,三落三起,功高而不震主,终以汾阳郡王之身,安享晚年。单骑退回纥之后(前章“郭子仪·功高谦退”已书其壮),他更无奢求,王府大门依旧敞着,把坦荡亮给天下看。晚年他常于府中设宴,子弟环侍,老卒故旧亦得入座,不分尊卑。有人问他:“王爷功盖天下,何不稍树威仪?”他笑:“威仪是给外人看的。自己人面前,要那做什么?”史载他活到八十五岁,七子八婿,一堂齐整,寿终正寝。在安史之后的杀伐年代,这几乎是奇迹——一个武人,竟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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