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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肃宗驾崩 (第1/3页)
父崩于西内,子崩于东内,相隔仅十有三日。一个建起盛世,一个收拾残局;到头来,盛唐的最后一盏灯,是父子俩一起吹灭的。
第一节病榻之帝——“力不从心”的十年
宝应元年(762)的长安,春深了,可宫里的药味,比花香还浓。寝殿外廊下,终年支着两只药炉,炭火昼夜不息,苦味顺着风,渗进每一道梁缝里。宫人走过,都不由得掩鼻——那味儿,像这王朝的病,散也散不掉。
肃宗李亨躺在东内大明宫的寝殿里,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自至德元载(756)灵武即位,迄今六载有余;然乱离之苦、平叛之艰、宦竖之扰,把六年拉得比寻常十年还长。世人说“肃宗一朝,愁比百年”,并非虚言。
他这一生,是被仓促推上御座的。马嵬兵变,父皇入蜀,太子分兵北上,于灵武草草践祚——那时他四十五岁,鬓角已斑,心里想的不是“做皇帝”,是“收拾这破碎的河山”。即位头几年,他确也拼过:借回纥之兵,复两京,逐安庆绪,眼看着天下有望。那一日灵武草创,他披甲立于陋室,对将士宣誓“克复两京,迎还圣驾”,声泪俱下,满营动容——那是他一生最像“中兴之主”的时刻。可好景从来不长。邺城一溃(前章“邺城之溃”已书其痛),史思明再叛,洛阳三失三得;他自己的身子,也一日坏似一日。
最磨人的是,他越想用力,越使不上劲。收复两京后,他本可乘胜进剿,却因“信不过武将”,将兵权收归鱼朝恩等宦官,自毁长城;邺城之败,九节度溃散,他第一反应不是整军,而是更紧地攥住宦官的手——这“朕信不过武将”的一念(前章“宦祸与藩镇”已剖其根),如同附骨之疽,越烂越深。到后来,朝堂之上,真正能决事的,竟是几个不男不女的内臣;铁打的将军跪在殿外,绣衣的宦官立于榻前。一个皇帝,把自己活成了宦官的影子,这便是“力不从心”最刺骨的反讽。
有一回,李辅国捧着一摞军报入寝殿奏事。肃宗正咳得厉害,李辅国也不避,自顾自道:“郭子仪部曲微有过犯,臣已令禁军纠之;鱼朝恩言邺城溃卒当严勘,臣亦准了。”肃宗喘着问:“可曾禀过中书?”李辅国淡淡:“军情紧急,臣先斩后奏,陛下勿忧。”一句话,把本该属于宰相、属于天子的权,轻轻搁进了自己口袋。肃宗听罢,竟只点了点头——他不是不知,只是没了与宦官争的力气,也没了不信宦官的底气。那一日,他望着李辅国退出殿门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还不如一个奴婢自在。
两个值夜的小宫女在廊下悄声议论。一个说:“陛下今日气色更差了,听闻连粥都咽不下几口。”另一个叹:“可不是。前儿张内侍还说,陛下夜里常唤‘父皇’‘太子’,醒来却谁也不认得。”“咱们这大明宫,从前多热闹……”“嘘,莫说了,仔细隔墙有耳。”两人便噤了声。她们不懂朝局,只觉这殿里,一日比一日冷,一日比一日静,静得叫人害怕——就像暴风雨前,那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宁静。
肃宗偶尔清醒时,也会想起灵武。那一年,他四十五岁,在朔方军拥戴下,于一家胡商弃置的院落里,草草设坛即位。没有御座,没有卤簿,只有将士甲胄上的寒光,和塞外吹裂嘴唇的风。他登坛北望,泣告天地:“朕以微弱之身,托于将士,誓雪国耻,迎复两京!”那一刻,他是真心要做中兴之主的。可谁能料到,中兴的这条路,会把他从灵武的风雪,引到长安的病榻;会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太子,磨成一个连笔都提不稳的咳血老人。他想起灵武,不是悔,是疼——疼那个曾经敢对着天下立誓的自己,终究,没能兑现。
晚岁,张皇后屡屡进谗,说他倚重的广平王(太子李俶)功高难制、颇有异志。肃宗病中神思恍惚,难免也有过一丝动摇——可每每一见李俶甲胄未卸、风尘仆仆地入宫问安,那丝疑虑便又化了。他深知,这儿子,是乱世里少有的、既肯打仗又肯守礼的皇嗣。只是这母子、父子间微妙的角力,早被李辅国瞧在眼里,埋下了后来宫变的伏笔。肃宗至死,大约都以为,自己护住了太子;却不知,真正护住太子的,是太子自己,和李辅国那把“反戈”的刀。而他自己,在这场他看不全的棋局里,只是一枚将熄的棋子。
痰喘之疾,自灵武便落下了根。每逢秋冬,咳起来彻夜不能卧,只得半倚着枕。御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方子开了无数,总不见大效。更磨人的是心病——他信不过武将(灵武那句“朕信不过武将”,前章“宦祸与藩镇”已点其根),便把兵权一点点挪给宦官;鱼朝恩监军邺城,程元振掌枢密,李辅国统禁军——三个阉人,渐渐比六军大将还重。他以为这是“制衡”,却不知,放出去的,是另一头更难收的虎。
病榻之上,奏章仍要批。
这一日,风吹得帘动,李亨又是一阵猛咳,帕子上洇了点暗红。他喘息稍定,便命内侍将堆积的文簿捧到枕边。最上面一封,是河南道急报:某州遭叛军残部劫掠,请拨粮赈济;下一封,是郭子仪(前章“功高谦退”已书其韧)的密启,言辞恳切,言吐蕃近又不靖;再下一封,却是李辅国所上,请籍没某获罪大臣家产——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凛冽的狠。
李亨看着这三封奏章,只觉眼皮沉重。他何尝不知,第一封该速办,第二封该警醒,第三封该斟酌?可他如今,连提笔的力气都嫌不够。他颤巍巍批了个“依议”,又批了个“着速议行”,到第三封,笔尖悬了许久,终是落下“可”字——这一“可”,又断送了一家。
内侍见他手抖得厉害,轻声劝:“陛下,歇歇罢。”
他摇头,苦笑:“朕歇了,这天下,谁替朕醒着?”
这句话,这内侍听过多回。每一次,皇帝都这般说,每一次,都又撑着批下去。他见过陛下年轻时在灵武,雪夜巡营,靴底冻裂,浑然不觉;也见过陛下咳血后,用帕子捂住,继续听奏。这样的天子,不能说不用心。可越是尽心,越显出那“心”与“力”之间的鸿沟——他想做的,做不成;他该防的,没防住;他倚重的,偏是最该疑的。
一句话,道尽承继者的疲惫。他不是昏君,甚至算得上一心恢复的中兴之主;可偏偏,身子不争气,时局不饶人,身边又围着一群他亲手喂大的、喂不熟的宦官。灵武那个立志“再造唐室”的太子,到头来,被困在一张越来越窄的病榻上,批着越来越重的奏章,等着一个越来越近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解脱还是遗憾的结局。
那一夜,他又咳到寅时。窗外的更漏一滴一滴,像在替这破碎的江山,数着所剩无几的气数。他望着帐顶的承尘,忽然极轻地唤了声:“父皇……”——他想起西内那位也已油尽灯枯的太上皇,想起自己年少时,父皇牵他手教他骑射的模样。如今父子二人,一个在西内等死,一个在东内等死,谁也救不了谁,谁也见不着谁。这一声唤,风都嫌轻,散在药味里,无人在意。
第二节张后之谋——最后的宫廷政变
肃宗病笃,东宫与后宫的暗流,便愈发汹涌。
张皇后,原是随肃宗共过患难的良娣,一路伴他灵武草创、含辛茹苦。早年她颇贤德,肃宗即位后册为皇后,夫妻曾共过一段清苦相守的日子。可到了末年,因子嗣凋零(她所出的兴王李佋早夭,膝下无成年亲子),又见皇帝将崩、大权悬空,那颗本就不甘的心,便活泛起来。她常对心腹叹:“太子(李俶)素与李辅国不协,他日即位,必不容我。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先发。”——她想,在太子之外,另立一个听自己话的皇帝,也好保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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