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长孙皇后 (第2/3页)
坐天下了,身边最信任的人,不能不给他一个位置。
皇后看出了他的心思。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也被记了下来。
“妾既托身紫宫,尊贵已极。兄弟子侄,愿陛下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足矣。”
——我已经身为皇后,尊贵到了极点。家里的人,不要给实权,定期来朝见就够了。给个虚名,给份俸禄,让他们远离权力中心。这是保全他们。
世民没有当场答应。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皇后不跟他争了。她换了一个法子——她去找了无忌。
那天晚上,皇后把无忌叫进了立政殿。兄妹两个坐在灯下。她把白天跟世民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无忌听完,脸色不好看。他说:“妹妹,我是凭本事打出来的。玄武门那天,我在最前面。我不是靠你才到了今天。”
皇后说:“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天下人不知道。你做了宰相,天下人看见的不是你的本事,看见的是你是皇后的哥哥。你的本事被你的身份遮住了。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天两天好,三年五年,你身边的人会变——来攀附你的,来送礼的,来挑拨的,来借你的势打压别人的。你以为你能扛得住?”
无忌沉默了。
皇后又说:“哥哥,你想想咱们的父亲。父亲一世英雄,一箭双雕,镇守北疆,何等威风。可他走后,咱们被赶出家门,寄人篱下,受尽白眼。为什么?因为父亲不在了,权没了,人就走茶凉了。权这东西,来的时候人人都来攀,走的时候人人都来踩。你在宰相位上,风平浪静时是高位;一旦起了风浪,那就是靶子。”
无忌坐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妹妹——她坐在灯下,脸上有光有影。他想起来,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说话不多,可每句都像钉子,钉进去就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你让我辞。辞了之后呢?”
皇后说:“陛下不会亏待你。他会给你开府仪同三司——品阶尊崇,不管实事。你在那个位子上,没人惦记你。将来还能给陛下出主意——出主意不算干政。可你要是坐在宰相位上,连出主意都不方便了。”
无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说:“好。我明天上表。”
皇后站起来,给他行了一个礼。不是妹妹对哥哥的礼,是一个皇后对一个功臣的礼。无忌愣了一下,要扶她。她说:“这一礼,替陛下谢你。也替天下谢你。”
第二天,长孙无忌上表辞让右仆射。
世民看了表,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这是皇后做的工作。他召无忌来,问:“你是真心辞?”
无忌跪下说:“臣真心辞。臣的妹子说得对——外戚居权要,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臣不愿做吕产、吕禄。臣愿做陛下的谋臣,出主意,不掌权。”
世民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说:“好。”
他没有拜无忌为右仆射。改任开府仪同三司——一品散官,尊崇至极,不管实事。
无忌从朝堂上退下来那天,有人看见他出了宫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说不清楚——有松了口气的轻松,也有舍不得的苦涩。宰相的位子,他本来可以坐的。可他没坐。
他后来还是给世民出主意——遇到大事,世民还是召他来问。可他再没有坐在那个位子上。他站在旁边说话,说完了就走。不签字,不拟诏,不过手。他知道界线在哪里。
后来有人问世民:长孙皇后最大的功劳是什么?世民说:“她不让朕犯一个历代帝王都犯过的错——用外戚。”
后来长孙无忌的结局,印证了她的话。贞观年间,无忌安安稳稳。可帝王驾崩后,无忌做了顾命大臣,独揽大权。再后来——被流放黔州,自缢而死。满门牵连,几乎覆灭。
如果皇后在世,无忌不会走到那一步。
第三节病榻遗言——“勿因妾累及天下”
贞观八年,皇后开始病了。
起初是咳嗽。入冬后咳得厉害了,夜里常常咳醒。太医来看,说是积劳成疾,心肺有损,需要静养。世民知道了,下了朝就来立政殿看她。她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见世民来,她把书放下,笑了。
“陛下又来了。朝堂上的事不忙?”
世民说:“不忙。朕来看看你。”
他在榻边坐下,摸了摸她的手。手是凉的。他皱眉:“怎么这么凉?”
她说:“入冬了,手脚凉是常事。”
世民叫太医来。太医跪在地上,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静养、温补、不可操劳。世民听完,知道太医也没有好法子。
贞观九年的春天,皇后好了一阵。天气暖了,她能下地走动了。世民松了口气,以为过去了。可入夏之后,又犯了。这回不只是咳嗽,开始低烧。太医的药换了好几副,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到了秋天,皇后已经不怎么下床了。
太子李承乾来问安。他十六岁了,个子蹿得快,比他母后还高出一头。他跪在榻前,握着皇后的手,眼睛红了。
“母后,您好些了么?”
皇后摸了摸他的头,笑了:“好多了。你别哭丧着脸,像你母后要走了似的。”
承乾没笑。他回去之后,找了一个机会,在朝堂上提出了一个请求——请父皇下诏大赦天下,为母后祈福。
大赦天下,是帝王为至亲祈福的最高规格。历朝历代,皇帝病重,太子请大赦,不是没有先例。承乾以为,这件事没有人会反对。满朝文武,谁敢说“不为皇后祈福”?
可他没想到,反对的不是朝臣,是他的母后。
消息传到立政殿的时候,皇后正靠在榻上。她听完,脸色变了。不是气的,是急的。她叫人把她扶起来,要去见世民。宫人拦她:“娘娘,您不能下地——”
她说:“我要见陛下。这件事不能拖。”
世民来了。他走进立政殿,看见皇后坐在榻上,脸上没有好颜色。他还没开口,皇后先说了。
“陛下,大赦天下的事,妾不许。”
世民愣了一下。他本来就没打算答应——大赦天下,释放囚犯,于国法有损,于朝局不利,他不会因为皇后的病就这么做。可他没想到皇后自己先来拦。
皇后说:“死生有命,非人力所移。若为善有福,妾平生未尝为恶;若行善无效,祈福何益?大赦天下乃国之重典,岂可因妾一人之身,乱国家法度?”
世民说:“太子是一片孝心。”
皇后摇头:“孝心是好,可不能用天下人的安危来尽孝。牢里的囚犯,有该放的,有不该放的。一道旨意全放了,放出去的再犯怎么办?大赦是国之大典,不是给一个人祈福的工具。”
世民听完,点了点头。他说:“朕没有答应。你放心。”
皇后松了口气。她靠回榻上,闭了一会儿眼。过了一阵,她睁开眼,说:“陛下,妾还有几句话,趁妾还说得动,跟陛下说。”
世民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说:“第一条,妾走后,薄葬。不起高陵,不费国帑。依山为陵,够了。”
世民没有说话。
她接着说:“第二条,勿以外戚辅政。无忌不可处权要。妾在时,无忌听妾的。妾不在了,陛下要替妾管住他。不是管他这个人,是管住他的位置。让他离权力中心远一点。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护他。”
世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话的分量。
“第三条——”皇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
六件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每一件,都是对着帝王说的。不是对着丈夫说的——对着帝王说的。
世民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瘦得只剩骨头,可眼睛还是亮的。他忽然觉得,她像一盏灯——灯芯已经短了,灯油已经浅了,可火苗还在,稳稳地燃着。
他说:“朕记住了。”
皇后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浅,嘴唇动了动。
她又说了最后一件事:“妾衣带间有一物。妾走后,请陛下取来。”
世民问:“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像是累了。
世民坐在那里,没有走。他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睡着。
后来世民跟房玄龄说过一段话。他说:“皇后病了两年。两年里,她从来没说过一句‘我不想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陛下你该怎么办’。朕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养病,是在交代后事。唯独没说她自己。”
贞观十年六月,皇后的病更重了。太医已经不报希望了。世民天天来立政殿,有时候待一整天。朝臣的奏报送到立政殿来批。皇后劝他回殿处理国事,他不走。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是六月里一个大晴的日子。
那天她睁开眼,看见世民坐在榻边。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浮上来的、淡淡的笑。她说:“陛下,妾有一事相求。”
世民说:“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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