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松线头 (第3/3页)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说了,”吴师傅说,“我就承认了我签过假字。我今年五十四,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我以后还干不干?”
文嫂看着他。
“那我男人呢。”她说,“他死了。”
吴师傅没说话。
“他死了八年,厂里写着‘违章操作’。”文嫂说,“他儿子今年九岁,跑不动,上体育课坐着看。我攒了九年,攒到十九万,手术要五十万。”
吴师傅的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走到铺子最里头,背对着她。
“你走吧。”他说,声音在抖,“你别说了。”
文嫂站在门口。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那条围巾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
“等一下。”
她回头。
吴师傅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了很多次的纸,边都磨毛了。
“这个,”他说,“我留了八年。”
“什么。”
“那天真正的检修记录。”吴师傅说,“我签完那份假的,回家里,自己又写了一份真的。写完我不敢拿出来。我藏在我家米缸底下,藏了八年。”
他把纸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你拿去。”他说,“你拿去,我就完了。”
文嫂接过来。
“那您为什么给我。”
吴师傅抹了一把脸。
“因为我儿子今年考大学。”他说,“我要是让他知道他爸签过假字,我这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他顿了一下。
“可我要是不给你,”他说,“我这辈子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那天晚上,方牧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手写的检修记录,日期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
最下面一行,写着实测数据:
端面公差:+0.47mm / -0.51mm
方牧盯着这行数字看了很久。
“零点五。”他说。
“什么意思。”文嫂问。
“意思是这台机器能做到正负零点五毫米。”方牧说,“比行业标准严一倍。德国人那个单子,要的就是这个数。”
“那怎么了。”
“那份假的检修记录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方牧说,“正常的数是一毫米。零点五不是正常,零点五是这台机器的命。”
他把纸放下。
“他们把这台机器最好的那一点,从纸上抹掉了。”
文嫂没听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抹掉了,”她说,“机器就不值钱了。”
“对。”
屋里静下来。
桌上的箱子,屏幕一直在走。
85 : 03 : 11 : 26
十点半,方牧走了。
文嫂把那张真的检修记录,和博尧那张手抄的账,并排压在桌面玻璃底下。
然后她打开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她今天抄了很多。
抄了那两行时间,抄了那个零点五,抄了吴师傅说的话。
写到最后,她停住笔。
她想了想,添了一行:
今天有一个人,把他藏了八年的东西给了我。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八年里,她一直在想“为什么没人肯说”。
今天有人告诉她答案了。
不是不肯说。
是说了就要赔上自己。
她关灯,躺下。
窗外弄堂很静。远处有火车过铁轨的声响。
她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箱子。
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85 : 02 : 44 : 09
同一天夜里,润丰厂旧办公楼三层。
一间没开灯的屋子里,两个人坐着。
“查清楚了。”其中一个说,“那个男的叫方牧。二〇一六年之前在纽约,做并购尽调。回国半年,没工作。”
“他跟李博尧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同宿舍。”
对面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博尧死了八年,”他说,“他现在才回来。”
“是。”
“八年不算晚。”那个人说,“晚的是别的。”
“什么事晚了。”
那个人没回答。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个箱子,”他说,“想办法弄过来。”
“要是弄不过来呢。”
“那就让倒计时自己走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八十五天。”他说,“八十五天以后,什么都不用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