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续 (第2/3页)
色肃穆恳切:“属下愚昧,未能早察奸邪、肃清乱象,愧对海防之责!今蒙将军大人信任,愿竭尽所能、誓死效力,平定海盗、守护舟山!”
“好。”蒋铁扶他起身,“从今日起,你便是舟山巡检司代巡检。我给你十日,整肃寨中兵卒,汰除老弱、庸懦、与匪通者;再给十日,招募岛上渔户中水性精熟、胆略过人者,补足六百之数。二十日后,我要见到一支能战之兵。”
郑成热血上涌,抱拳道:“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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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明州州衙大堂刑杖声响隐隐传出,市井豪门人心惶惶,往日横行坊里的衙役、劣绅纷纷闭门敛迹,常在茶坊酒肆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销声匿迹。
他初至明便佯作沉沦不问政务,日日流连酒肆街巷,看似沉溺风月,实则微服潜行于乡野渔埠、市井作坊,借醉态麻痹四大家与八小家一众豪强,暗中派人搜罗官吏贪墨、豪门盘剥的实据。蒋铁暗访归来,与他彻夜长谈,把明州底层民情尽数相告,钱传珦心中更是有数。蒋铁先行一步推动政改,触怒明州各方势力,定有密信发往杭州诬告。可杭州方面久无一纸问责、半道训斥,他便洞悉父王默然默许其放手施为,索性决意借整治吏治立威,以霹雳手段刨开明州盘踞数代的陈年毒瘤,既替万千寒门百姓挣脱桎梏,亦借此展露自身治世才干,令杭州朝堂一众老臣刮目相看。
钱传珦一身绯色公服,腰束玉带,端坐案后,带府中节度判官、推官、司户参军、司兵参军、博易务主官、掌书记、营田使等诸位官吏,亲审要案。往日醉眼蒙眬之色一扫而空,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冷亮,脸带微笑,扫视堂下。
案上摆着厚厚一叠文牍,皆是近来微服暗访所得——各县赋税账册、田亩鱼鳞册、盐铁茶引、海贸抽解、渔港抽税,一笔一笔,均有查证,具有查实。
堂下两侧,站立数十名证人——有外地商客,有本地渔户,有市肆掌柜,有山间樵夫,有盐场苦工,有码头挑夫。他们衣衫各异,神色复杂:有惶恐,有愤懑,有期待,也有畏惧。他们被请来时,不知是何缘故,只知是“钱公子有请”,便战战兢兢地来了。
堂中跪着一人,四十余岁,锦袍玉带,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正是明州税吏曹进。此人仗着舅父史伯的势,在明州税司盘踞十余年,把持漕运、商税、渔税、盐税诸项,层层加码,中饱私囊,百姓恨之入骨,却无人敢言。
“曹进。”钱传珦开口,声不高,却沉如铁锤,“天宝三年至天宝六年,明州商税账册,你可曾过目?”
曹进伏地叩首:“回侯爷,下官……下官主管漕运,商税非下官……”
“账册上每一页,皆有你的签押。”钱传珦打断他,从案上抽出一卷账册,掷于地上,“要不要本侯一页一页念给你听?”
曹进身子一颤,不敢再言。
钱传珦抬手,堂下一个苏州商贾颤巍巍上前,跪禀:“侯爷,小民天宝四年从苏州运绸缎来明州,货值三百贯。按朝廷税则,商税三十取一,不过十贯。可曹大人手下的税吏,硬是收了小民三十贯,说是‘损耗费’‘仓廪费’‘验货费’。小民不服,便被扣了货,关了三日,最后又交了二十贯‘放行钱’才脱身……”
又一名慈溪渔户上前:“侯爷,小民世代打鱼,每月渔获交‘港耗’三成,交‘渔会例钱’两成,交‘修船费’一成,到手不过四成。今年开春,小民交不够数,曹大人手下便把小民的船收了去,说抵债。小民一家老小,全靠那条船活着啊……”说罢伏地痛哭。
再有鄞县米铺掌柜、奉化茶商、象山盐工……一人接一人,字字血泪,桩桩属实。
曹进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传珦冷冷看着他:“曹进,你还有何话说?”
曹进猛地叩头如捣蒜:“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那些规矩,都是上头定的,下官只是……”
“上头?”钱传珦冷笑,“哪个上头?你且说出名字来,本侯一并审了。”
曹进语塞,僵在原地。
史伯面色铁青。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进,又看了看两侧的证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很快压下,堆起笑脸,躬身道:“侯爷,这曹进,是下官的外甥。”史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恳切,“他年少无知,处事不当,得罪了人,下官自会严加管教。侯爷初来明州,诸事繁忙,这点小事,不劳侯爷费心。下官带他回去,定当重责,绝不姑息。”
钱传珦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如三月春风,却让史伯心底一寒。
“史大人言之有理。”钱传珦慢悠悠道,“子不教,父之过;甥不教,舅有过。史大人政务繁忙,没有空管教外甥,本侯闲来无事,便替你来管教一二。”
他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来人!曹进贪墨税银、苛虐百姓、罪证确凿,先打四十大棍,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侯爷!”史伯大惊失色,急步上前,“侯爷三思!曹进毕竟是朝廷命官,未经奏报,怎能……”
“史大人。”钱传珦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本侯是明州之主,你是节度判官。本侯要打一个税吏的板子,还要奏报谁?奏报你吗?”
史伯张口结舌,僵立当场。
堂下衙役已上前按住曹进,大棍落下,闷响连连。曹进杀猪般嚎叫,十棍过后,声音渐弱;二十棍过后,只剩**;三十棍过后,气息奄奄;四十棍毕,已是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史伯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众官吓住,无敢言语。
钱传珦轻轻挥手:“押下去。”
曹进被拖走,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堂中证人无不震动,有人落泪,有人低泣,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仰天长叹——十余年积怨,今日终见青天。
钱传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带下一个。”
衙役唱喏,片刻后,一人被押上堂来。
此人二十余岁,锦袍玉冠,面如冠玉,眉宇间尽是倨傲之色,即便跪在堂上,亦是昂首挺胸,目无余子。正是明州四大家之一、楼氏家族的嫡长孙楼建,人称“明州大公子”,也是前掌书记的女婿——那位掌书记,正是钱传瓘的岳丈。
楼建在明州横行多年,欺男霸女、强占田产、垄断海贸、私设税卡,百姓敢怒不敢言。他背后站着楼氏百年望族,站着钱传瓘的岳家,站着明州半数官吏,寻常人谁敢动他分毫?
然而今日,他却被人从街头直接锁拿到府衙,一路押解而来,引来满城百姓围观,万人空巷。
堂下证人尚未开口,堂外忽然一阵骚动。十余位锦袍玉带的老者鱼贯而入,正是明州“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他们或面色阴沉,或神色倨傲,或假意含笑,各自寻位坐下,目光齐齐看向堂上。
楼建见自家人到了,胆气更壮,昂首道:“钱公子,不知在下犯了何罪,要这般锁拿?”
钱传珦不答,只问:“楼封,天宝五年三月,你可曾在鄞县南郊强占民田二百亩?”
楼建冷笑:“那是买卖,有契约为证。”
“契约何在?”
“自然在家中。”
钱传珦抬手,堂下九名老农颤巍巍上前,跪禀:“侯爷,我等小民是那二百亩田的原主。楼公子当年只给了小民每人二十贯钱,便强占了田地,我等不依,便被他的家丁一番打骂。那契约……我等小民从没见过,是楼公子自己写的!”
楼建面色微变,却仍强辩:“一群穷民,前来诬告!”
钱传珦再问:“天宝五年八月,你可曾在慈溪县强抢民女周氏为妾?”
楼建脸色更沉:“是她本人自愿,我也给了银两!”
堂下一个年轻妇人上前,泪流满面:“侯爷,小女子当年已有婚约,是楼公子派人抢了小女子去,强行为妾。小女子的未婚夫去讨要,被他的人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楼建额头见汗,仍硬撑:“血口喷人!”
钱传珦继续问,一件一件,桩桩件件——强占盐田、垄断茶市、私收码头税、殴伤商贾、打死船工……十余个证人轮流上堂,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楼建的脸色从倨傲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终于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堂下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怒色,有人暗自心惊,有人垂下眼不敢直视。
一旁推官安蕃附耳:“刺史大人,此人妻姐嫁予公子尊兄传瓘公子。”四大家、八小家各家主,一齐拱手:“公子大人,明州杭州向来一家,如今如何向着外人?须知明州四大八小,支撑钱氏半壁江山,两浙之地才有安稳。”
堂中一静。
正在此时,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常铁脚板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双、安龙等近百人,个个面色灰白,惶惶不安。
“侯爷!”常铁脚板抱拳,“属下奉命,带陈双、安龙及舟山巡检司近九十三名官兵,前来明州,向侯爷请调水军楼船,征剿海盗!”
陈双、安龙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侯爷,舟山海盗猖獗,下官等剿匪不力,恳请侯爷发兵……”
钱传珦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搭话,只微笑地看向常铁脚板:“蒋兄果要请兵?”
常铁脚板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铁哥让我转告公子:是他命这二人‘奉命’请兵,还要他俩带上全部亲信前来‘作证’,说是海盗势大,非水军楼船不能剿灭。”
钱传珦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几分快意。
“这群蠢货。”他低声自语,“这么快就送上门来,这里牢狱都还没腾空呢。”
常铁脚板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强忍住笑,垂手而立。
钱传珦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陈双、安龙等人,又扫过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最后落在史伯、楼封、郑塞、丰路、安蕃等官史身上。众人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陈双、安龙。”钱传珦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们在舟山多年,官匪一家,本侯尚未追究。今日你们既然来了,便暂且在明州住下。待我蒋兄剿除海盗,再作定夺。”
他顿了顿,淡淡道:“来人,将他们打入死囚,听候问斩。”
陈双、安龙脸色骤变,欲要争辩,却被衙役左右架住,拖了出去。姜生、铁仁领门外二百精卫一拥而上,将这九十三人按住一一带下。
楼封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侯爷,陈将军、安将军是朝廷命官,不经审讯,未经奏报,怎能说斩就斩……”
“楼大人,”钱传珦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寒意凛然,“何必着急?”
楼封语塞,面色青白交替,终究没敢再言。
钱传珦环顾堂中,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微笑再盛,缓缓而言:“诸公,楼建这案,有何分说?”
不等人开口,钱传珦继有一声断喝:“楼建,你恶贯满盈,无耻下作,我兄传瓘亦是羞于见你。不如我早早送你远去。”
钱传珦脸上笑容顿收,一拍惊堂木:“来人!将楼封押往街市,明正典刑!”
楼封瘫倒,被衙役拖了下去。
堂下史伯、楼封、郑塞、丰路、安蕃等人,还有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霍然起身,有人要开口,有人要上前,却见钱传珦冷冷扫来一眼,那目光如寒冰如刀锋,竟无一人敢出声。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明州这潭水,浑了太久了。本侯奉命镇守此地,不是来与诸公做亲做友的,是来替朝廷、替百姓,把这潭水澄清的。”
堂中死寂,落针可闻。
钱传珦起身,昂首挺胸,步出堂外。
史伯等人,无敢正视;证人百姓,顶礼膜拜。
常铁脚板紧随其后,出了大堂,才低声道:“侯爷,铁哥还让我转告一句话。”
“说。”
“铁哥说,明州这潭水,清一分是一分,不性急;惩处犯官,要依法别乱法,不使性。”
钱传珦脚步微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蒋兄还是这般沉稳沉静。请蒋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目光深远:“这明州的吏治,才刚开了个头。接下来,该清田亩、均税赋、通商贸了。等这些都办完了,蒋兄的海盗也该剿干净了。”
常铁脚板抱拳:“侯爷英明。”
钱传珦摆摆手,大步离去,却有一个寒颤。
一阵寒风袭来,明州的冬天,似乎来了,明显早,更冷,凶。
9
初冬朔风卷着咸寒海风,浙东近海浪涛翻涌,灰白寒雾终日笼罩韭山列岛。岛岸枯苇尽被霜打,礁石覆着薄盐白霜,寒潮裹挟冷雨连绵,困守岛内曹彪一伙粮草日渐枯竭,岛中大小山洞、临时窝棚里,一众海盗饥寒交迫,存粮早已见底。
此前郑成领明州新设巡检水师,大小战棹层层封锁韭山各处出海口,近海大小航道尽数堵死,一粒米、一捆柴都难以送入岛内;张大长腿带着一批民夫、巡检兵丁沿岛岸分段筑垒,一步步向内收缩营垒据点,步步蚕食海盗活动的山林滩涂,旬日围困之下,岛中粮荒、冻病接连爆发,不少喽啰冻饿卧榻,曹彪蹲坐寨中的大石上,一筹莫展,进退无路。
他望着海面,那些黑压压的战船像铁桶一般,将韭山列岛围得水泄不通。日出时,它们在那里;日暮时,它们还在那里。风来了,它们不退;浪来了,它们不走。官军先是占了最外围的几处礁石,然后是东面的小山头,接着是西面的那片缓坡。每占一处,便竖起栅栏,插上旗帜,昼夜值守。岛上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能吃的野菜、树皮也越来越少。
“大哥。”一个瘦削的少年踉跄走过来,嘴唇干裂出血,“后山又倒了三个,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曹彪没有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大哥,咱们降了吧。”少年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弟兄们虽不说,心里都在想。再撑下去,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降?”曹彪苦笑,“降了也是死。陈双、安龙早把咱们卖了。如今明州那位刺史大人,正缺几颗人头立威呢。”
少年沉默了。
再过数日,有人病倒。
先是发热,接着是腹泻,浑身无力,躺在草铺上起不来身。一个,两个,三个……不到三天,病倒的已有二十余人。没有药,没有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天天消瘦下去,有的烧得说胡话,有的拉得脱水,奄奄一息。
曹彪站在病号棚前,脸色铁青。他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个病倒在眼前,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大哥,要不……”少年欲言又止。
“说。”
“要不,咱们向官军求医?他们围了这么久,一直没进攻,兴许……”
曹彪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大石上坐下,望着海面发呆。
翌日清晨,一艘小艇从官军船队中驶出,船中两人,船头立着一人,身形魁梧,正是张大长腿;船上坐着一位老者,背着药箱,身旁放着几袋粮食。小艇靠岸,老者上岸,也不说话,径直走向病号棚,开始诊脉开方。
张大长腿把粮食卸在寨门口。
曹彪怔怔看着那几袋粮食,问:“谁让你来的?”
“明州副史,平澜将军。”张大长腿,正视曹彪。
曹彪心头一震,半晌说不出话。他走到病号棚外,隔着栅栏往里看。那老者正蹲在一个病倒的海盗身边,用银针扎他的穴位,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递给旁边的人,嘱咐如何煎服。
曹彪僵在原地,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隔了几日,病倒的海盗们陆续好转,能下地走动了。那老者每隔两日便来一次,每次都带些粮食、药品,不多,却刚好够岛上的人续命。
曹彪终于撑不住了。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袍,独自驾着小船,驶向那艘最大的战船。
旗舰船头,一人负手,昂首而立,玄衣猎猎,目光温暖,正是蒋铁。
曹彪跪在船板上,伏地叩首:“罪民曹彪,率韭山列岛三百二十七名弟兄,愿降将军。”
蒋铁俯身,扶他起来:“起来说话。”
曹彪起身,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平澜将军——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想象的要沉静。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招降者的施舍,只是平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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