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第一堂课 (第2/3页)
,但眼珠是亮的,不是浑浊的那种亮,是被时间洗过之后留下来的光泽。他想起了另一个老派人——他父亲。东北的冬天,雪地里的脚印,被地痞捅倒在巷子里再没站起来的那个人。他父亲不是偷渡客,他父亲生于斯死于斯,但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轻得可怜。
“我把桥卖了,然后呢?”
“然后你想清楚——你是树还是贼?”
“树。但你说过,想做树的中国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那是以前。以前是逃命,现在是活命。活命的人可以种树。种树需要三样东西——种子、土、时间。种子你有了。”老陈的目光扫过陆川手腕上那根红绳,“土——你回国才有。时间——泡沫破之前,你还有。大概四年,或者三年,也可能只剩两年。看你运气。”
“您说的是泡沫经济?”
“我说的不是泡沫经济。泡沫是日本人的事。我说的是你的时间——你在这个国家还能安全待多久。关爷为什么这几年急着找接班人?因为他知道自己老了。他老了之后,森田组会动他,陈金龙会动他,赤松看起来跟他和和气气,但赤松的祖父是关东军参谋——你以为赤松请关爷喝茶是在交朋友?赤松这个人,对有用的人笑,对没用的人连个表情都欠奉。他对关爷笑,是因为关爷手里有桥。桥到了你手里——他对你笑,是因为你手里有桥。哪天桥不在你手里了,他还会对你笑吗?”
陆川想起赤松在关爷家宴上说的那句话——“陆桑,你和我都是异乡人。异乡人要活下去,要么离开,要么成为规则本身。”那天赤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一个老熟人在饭桌上分享一道新菜的做法。但陆川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没有任何温度。
“赤松约我下周喝茶。在他办公室。”
“他让你带什么?”
“他没说。他的秘书藤田只说赤松想谈谈。”
“那你带三样东西。桥的地价走势图。都营新宿线地铁新站的规划图。还有,赤松近五年的地产交易记录——关爷那里应该有。”
“我带了。”陆川从帆布包里抽出几页复印纸,上面是钟亦鸣用铅笔一行一行标出来的数据。“亦鸣分析过——赤松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名义买过地。他每一笔交易都通过不同的壳公司,注册地址全是同一个邮政信箱。”
“这条信息他知道你知道——他不在乎,因为这是合法的。合法的隐匿不是秘密,是门槛。”老陈把纸放在桌上用指节压平,“你让赤松知道你摸清了他的规则,他反而会对你有兴趣。你什么都不查就去,他会觉得你是来求他的。你查了去,他会觉得你是来跟他下棋的。他喜欢下棋。他祖父在满洲跟苏联人下过军事推演,他父亲在战后跟美国人下过政治谈判,他自己在住吉会跟老派极道下权力交接。每一代人都在下一盘棋,每一代人都输了一半。赤松的棋还没下完。”
“我去了说什么?”
“不是你说。是他问你。他会问你对地产走势的看法——不是真想听你的分析,是想看你用什么逻辑分析。他会问你关爷为什么把桥给你——不是真想知道原因,是想知道关爷现在还管不管事。他可能还会问你——如果有一天泡沫破了,你怎么办。你就告诉他实话。”
“什么实话?”
“泡沫永远是泡沫——这话你自己说过。但泡沫什么时候破,没有人能精确预测。他会拿这个试探你,因为这是他的真正底牌——他这几年一直在边做多边做空,把地产和股市仓位套在一起赚双程钱。你告诉他你没有精确日期,但你知道迟早会破。他不怕说谎的人。他怕说真话的人——因为他自己从来不说完整的真话。”
陆川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汤沉淀在杯底,颜色比热的时候更深,近乎发黑。他想起钟亦鸣在公寓里跟他说的那番话——如果央行加息,股市和地产会同时垮。那时候钟亦鸣的眼镜片被灯光照得反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讲一道已经演算过无数次的数学题。
“如果泡沫破了,桥还值四十个亿吗?”
“不值。可能只值十个亿,也可能没人接盘。泡沫一破,所有地产都卖不出去——不是价格问题,是没人敢买。你唯一的机会是在地铁新站开通之后、泡沫破裂之前这个时间窗口里出手,把日元换成资产带到别的地方去。”
“带给谁?”
“给互助会那七个前辈的家人——找得到的全给,找不到的存着,以后烧到他们坟前。”老陈说这话的时候放下了筷子,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神龛前面,从关公像后面拿出一个布袋子。帆布,旧的,上面沾着洗不掉的煤灰痕迹。“这里面是孙长河的煤精。他在北海道挖过的石头——碎了,但碎了的煤精也是煤精,是他在北海道攥在手里不放的念想。这袋煤精你替我收着——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他家人,替我说一声:他在北海道挖煤的时候没叫过一声苦。他攥着这袋煤精,是因为想他娘。这句话我憋了四十年。”
陆川接过布袋。布袋不重,但放在膝盖上却沉得发慌。煤精碎块的棱角透过帆布硌着他的手心,像是某种沉默的骨骼。他想起八章关爷在规矩会上说过的那句话——“互助会七个人的骨灰洒在东京湾里,以后你在东京湾烧纸,别叫‘前辈’,叫‘兄弟’。”
“陈爷,您为什么不自己回国去找?”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店门口,把那扇虚掩的推拉门完全拉开。门外的窄巷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更窄了。巷子尽头有一小块被切碎的天空,颜色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说不上好看,但让人想看。
“四十六年了。”老陈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那一小片天,“我十六岁被抓到北海道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是挖煤挖到死。日本投降那年我十九岁,从北海道走到东京,走了九十三天——没鞋,两只脚底板走得全是血痂。到了东京以为能回国,没船。后来才知道国内在打仗。仗打完了,又知道老家成分不好——我是被日本人抓走的,但档案上写的是‘下落不明’——没打汉奸也没追烈属,就是在名单上消失了。四十六年,我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去之后,有人问我:‘你怎么活着回来了?’”
“您现在可以回去。”
“现在回去,胶东的老家还在,但我娘的坟找不到了。我弟弟还在,但没见过面——四十年不见了,回去只能给他添麻烦。他有一家老小要养,腿脚又不方便。”老陈转过身看着陆川,“我不是关爷。关爷不敢回国是因为手上沾了血——但他至少还有个祖坟的方向。我连方向都没了。我不是回不去,是不忍让一个四十年没见的弟弟在他最该歇着的年纪还得分心来招呼一个突然从日本冒出来的老不死。所以我托你——带煤精回去,替我在胶东的地头上烧了。这就是我的心愿,你不用替我找什么骨灰。煤精就是骨灰。”
他说完这几句,转身把灶上的火关了。蒸气和煤灰的气味混在油烟中散尽,只剩下灯下几盘凉了的菜和那把用得褪了漆的旧锅铲。陆川把布袋仔细收进帆布包的夹层里,放在那颗干枣旁边。
“陈爷,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说。”
“关爷跟您说过我父亲的事?”
老陈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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