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小百合 (第2/3页)
,他吹了两口,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豚骨的浓香和味增的咸鲜一起涌上来,面条劲道弹牙,玉米的甜味在舌根缓缓化开。他不是美食家,说不出什么门道,但他知道好吃。他把面条吸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うまい。”他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女孩站在吧台后面,两手撑着台面,看着他把一大口面吞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不是服务业的职业微笑,是她真的高兴。在东京的拉面店里,大多数客人吃面的时候面无表情,吃完付钱走人,连一句“ごちそうさま”都懒得说。但这个中国人不一样——他说“うまい”的时候,眉头会皱在一起,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碗面为什么这么好吃?
“あなた、日本語、少しできるね。”她说。你日语,会一点点呢。
阿龙用筷子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嘴,摇头。意思是:能听懂一些,不会说。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说:“さゆ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百合。再指了指阿龙,歪着头。你的名字?
阿龙放下筷子,用手指在吧台上写了一个“龍”字,然后拍了拍胸口。“龙。阿龙。龍。”
“りゅう……”她试着发音,舌尖抵着上颚弹了一下,不太准,又试了一遍,“りゅう?”
“龙。”
“りゅう。龍くん!”她找到了一个折中的说法,笑得虎牙又露了出来。龙君。
阿龙点了点头。在日语里,“くん”这个称呼不太正式,通常用于同事或朋友之间,带着一点亲近的意思。她不叫他“お客さん”(客人),叫他“龍くん”。这个称呼在吧台上轻轻落下,像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不太响,但很脆。
“さゆり。”他也试着叫她的名字,音调不太准,念出来像“小百合”。其实日语里的“さゆり”汉字就写作“小百合”,发音是“sa-yu-ri”,但阿龙的舌头习惯了中文的声调,“小”字咬得特别重,听起来倒像是他在叫她的名字。百合。一个在中文里也有的名字。
“そう!”她高兴地点头,然后转身去收拾灶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阿龙碗里的叉烧说,“それ、サービスね。”那个,是赠送的。
阿龙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碗里——两片叉烧。他记得上次来吃的时候只有一片,这次多了一片。不是切薄了,是实实在在的多了一片。他把叉烧夹起来咬了一口,卤得很透,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角落里那个上班族站起来,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吧台上,低着头走了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店里只剩下阿龙一个客人。
小百合把上班族留下的碗收进后厨的水槽里泡着,然后回到吧台前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膜包好的饭团放在阿龙面前。饭团是三角形的,用海苔包着,里面透出一点暗红色——酸梅干。和在工地上的午饭一样。
“これ、昨日作ったの。食べて。”昨天做的。吃吧。
“ありがとう。”阿龙说。谢谢。这是钟亦鸣教他的第二句日语,他已经能说得很熟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饭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饭团捏得很紧实,海苔包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角都对齐了。不是便利店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是人手捏出来的。手指印还隐约留在饭团两侧。
“小百合,”他指着饭团,“你做的?”
“うん!”
“うまい。”他还没吃,但他知道好吃。
她笑起来,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竹编的小筐子,里面装着针线。她坐在吧台后面,把围裙脱下来摊在膝盖上,开始缝一颗松掉的纽扣。针脚不太整齐,比阿绣差远了,但她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要确认位置再下手。缝错了就拆掉重缝,拆的时候不烦躁,只是小声嘟囔一句“また間違えた”(又错了),然后重新穿针。阿龙吃着饭团,看着她在灯下缝纽扣的样子,想起了阿绣。两个人缝东西的动作完全不一样——阿绣的手指在布面上走得飞快,针尖像长了眼睛。小百合的手指在布面上磕磕绊绊,针尖像在试探每一寸布料。
“你缝得不好。”阿龙用中文说。
“え?”
阿龙指了指她手里的围裙,又指了指自己的袖口——那块阿绣缝的补丁。小百合凑近了看,眼睛瞪大了。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宽,线迹在布面上形成一道整整齐齐的虚线。
“すごい……”她用手指摸了摸补丁上的针脚,抬头看阿龙,“あなたがやったの?”你做的?
阿龙摇头:“阿绣。我的朋友。裁缝。”
“裁縫さん……プロだね。”专业的呢。她把围裙翻过来,看着自己缝的那颗纽扣——歪歪扭扭,线头还翘着。跟阿绣的针脚一比,简直像两个物种。她撇了撇嘴,开始重新缝。阿龙在旁边看着她,伸手把围裙拽过来,翻了个面——那颗纽扣的位置是对的,线也够结实,就是针脚不直。他比划着告诉她:“这样,第一针往上,第二针往下,交替。”他翻了两下给阿龙看,然后自己动手缝了两针——针脚比刚才直了一些。阿龙点头。
“龍くんもできるの?”你也会?
“一点点。”
她笑起来,又从他手里把围裙接回去继续缝。阿龙把最后一瓣饭团塞进嘴里,喝光碗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掏钱。她摇头。
“サービス。いっぱい食べたから。”
阿龙没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サービス”——赠送。她把饭团和那片多出来的叉烧都算成了赠送。在这个泡沫经济登峰造极的城市里,一碗拉面能卖到三千日元,一份寿司能卖到五万日元,但这家巷子深处的小面馆的女店员,把饭团和叉烧悄悄塞给一个中国偷渡客,然后说是“赠送”。
阿龙从口袋里掏出工钱——一张皱巴巴的一万円钞票,放在吧台上。然后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百合叫住了他。
“龍くん!”她跑过来,围裙带子在身后飘飘荡荡,把找零塞进他手里——全是硬币,数了又数,一分不少。她的手很小,手指短而有力,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把硬币放进他掌心的时候,她的指腹在他手心轻轻蹭过。那一蹭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阿龙感觉到硬币的凉意,也感觉到她指腹上被洗碗剂泡得有些粗糙的皮肤。
“また来てね。”还要再来哦。
“……また。”阿龙说。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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