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红妆・相守 第55章 义 子 (第3/3页)
一条她现在走不起的路。
八、判
"苏瞻无其人。"他说,"抄没之由,不立。"
堂上没有人说话。
"七年前苏清一案,卷宗所据,尽在'苏瞻'二字。二字既虚,则'交结匪类''谋刺宗室',皆无着落。"
他顿了一下。
"然此案上半截涉宗室,非本衙所能断。本官另具一本,奏请宗人府、内廷司会勘。"
苏画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会勘。会勘就要动玉牒,动玉牒就要动到"那位"的门口。
"苏拂。"他说,"伪证罔上。杖二十,流三千里。念其已失其半,杖折赎,即日起解。"
苏拂跪在那儿,没有反应。她好像没有听懂"流三千里"是什么意思。
"大人。"苏画砚开口了。
堂上的人都看她。
"民女求一件事。"
"说。"
"她起解之前,让民女给她配一副药。"
"什么药。"
"安神的。"她说,"她这一路,会忘得很快。忘到后来,连自己为什么在路上都不知道。那不是刑。那是烂。"
堂上静了一会儿。
"她用药害过人。"苏画砚说,"我也用药。同一味药,两个用法。"她抬起头,"这叫以药还药。"
他看了她很久。
"准。"
退堂的时候,他叫住书吏。
"状纸最后那一行,抄进卷里。"
书吏念:"民女无保。城西十七户保。"
"十七户保。"他说,"这一句要记。"
他把状纸推回去。
"民不保官。民保民。"他说,"这一条,比你那四样纸都硬。"
她出堂的时候,一个老书吏抱着卷宗跟出来,在阶下小声叫住她。
"姑娘,这状子递得是时候。"
"怎么说。"
"大人这半年,办案快得很。什么案子到他手上,一天就断。"老书吏压低了声音,"就是有一样怪。他从不问'为什么'。他只问'哪一天'。"
她站在阶下,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
九、墙根下
刑狱外头,崔元站在墙根下。
"姑娘赢了。"
"赢了一半。"
"哪一半。"
"死人的那一半。"他说,"活人的那一半,还没开场。"
她看着他。
"'谋刺宗室',"她说,"那一位宗室,是谁。"
崔元笑了一下:"卷宗上没写?"
"没写。"
"那你就该想想,"他说,"为什么不写。"
他往前走了半步。
"还有一句,我白送你。你这一状,递得太好了。好得让人不得不问一句:你后头有谁。"
"没有人。"
"那更麻烦。"崔元说,"没有人的人,最好处理。"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又添一句。
"你给她配药那一下,比杀她狠。"
"怎么狠。"
"她往后每一天,都得记着,是你要她看得见。"崔元说,"受人恩,比挨人刀难还。"
他走远了。
她站在墙根下想: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这种账。所以他谁都帮,谁都不认。
十、灵前
祠堂的门在卯时三刻开。
这一回没有人拦她。
她把刑狱出的那一纸判词抄了一份,摆在父亲灵位前。香是新的,火头很直。
"爹。'苏瞻无其人。抄没之由,不立。'"
她跪下去。
"上回我在刑狱,看着人拿朱笔划了一道,把我自己从册子上拿下来。那一道划得很干净,旁边注了一个'逐'字。"
"划一道,是让人看见,这里本来有一行,后来没有了。"
她抬起头。
"这一回是添。添一行字,让人看见,这里本来没有人。"
香灰落了一小截。
她把画从怀里取出来,摊在灵前的蒲团上。半幅,断口朝外,那半方印在右下角。
"爹,这幅画,我还没看懂。"
"您等着。"
她磕了三个头,起来,把画重新卷好,收进袖子。
祠堂外头,天亮了。
街上有挑水的,桶沿磕在井栏上,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