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沉冤・平乱 第48章 被 逐 (第3/3页)
日头照在窗纸上,白得发亮。
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走。
大门开着。
门外的人比她想的少。
几个街坊,一个卖炭的,两个挑水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站在对街的妇人。
他们看见门开,往这边偏了偏头,又都转回去了。
她跨出门槛。
门槛很高。她提了一下箱子,怕磕。
这半年来,这道门槛她走过很多回。
每回都是往里走。
她走下三级台阶。
走到街上,站住了。
她走得不快。
她想着,要是有人喊一声,她就……
没有人喊。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
对面来了两个人,穿的是太医署的短褂。一个姓李的书办,一个抓药的小子。
姓李的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都低下头,从她旁边过去了。
别人骂她,她还能回一句。
装作没看见,她连回的地方都没有。
巷口有一段路没有盖檐,是露天的。
她走到第二根旗杆底下,第一滴雨落在手背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在。西边压过来一片青灰。
二月初那回,也是这么急。
她刚要往檐下躲,头顶忽然暗了一块。有人撑了一把伞。
他今天没穿官服。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底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他握伞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半分,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她说,伞歪了。
他说,没歪。
她说,你肩膀湿了。
他说,没湿。
她站在旗杆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雨大了。
这一回,没有伞。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半条街,雨已经把她外头的衣裳浇透了。
布包在怀里,她一直用手护着。
纸怕水。
她拐进一条窄巷,把箱子放下,背靠着墙,腾出两只手,把布包解开一层。
画还在里头。
纸已经湿了一角。
不是浸透,是边上洇了一片,颜色深了,从外往里渗。
她用手掌去挡。
挡不住。
雨从指头缝里下来。
她把画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里衣,用胳膊压住。
走了两步,手心里黏。
是糖化了。
纸包早就破了角,糖水渗出来,一路渗到掌心。
她低头,舔了一下。
是甜的。
她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自己也知道。
笑完,眼睛就热了。
她没有哭出声。
雨很大。听不出来。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三个字。
没画完。
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一句。
这画,我见过。
这两句话,她从前只当是两句话。
今天她把它们摆在一起。
中间还是空着一块。
一个人画不完一幅画。
一个人也不能只凭见过,就把这幅画讲清楚。
要两个。
可是她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她走到巷子尽头。
身后有人喊。
"苏医官。"
她回头。
管家站在巷口,撑着一把伞。
他没有过来。伞往前倾了一点,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成一条线。
"大人还有一句话。"
她站着,没有动。
"三日后,刑狱销档。"
雨落在伞面上。
"销档。"
"是。"
"销谁的。"
管家没有答。
"请苏医官,"他把话说完,"自己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知道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城西。苏家药圃。
七年没回去住过。
屋里的东西还盖着白布,院里的水缸大约是干的,屋后那片药畦,早就荒了。
也好。
总归有个地方,是她的。
雨落在她肩上,落得很密。
怀里的东西,她按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