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终章 (第3/3页)
了陈默的顶头上司。
少校显然认出了陈默,每次看到他和他的“北极星”旧部,眼神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歧视和隐隐的快意。最危险的前沿侦察、火力试探、阵地坚守任务,总是“优先”分配给他们。补给和支援,则永远排在最后。
“你们不是能打吗?不是‘北极星’的精锐吗?那就去最需要你们的地方!”少校常常阴阳怪气地说。
更让陈默感到荒谬和愤怒的是,他们用无数鲜血和生命在巴赫穆特摸索出的、对抗无人机和进行巷战的经验,尤其是他那套“秦王绕柱”的保命技巧,被营里的参谋们拿去“研究总结”,稍加修改,就变成了该营的“新式巷战战术教程”,下发各连学习,而发明者陈默的名字,只字未提。同样其他士兵用命换来的经验也上了教科书。
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成了别人的战功和晋升资本。而他们自己,依旧被驱赶着,穿着不合身的正规军制服(但武器依旧是老旧的AK-74M),冲向无人机最密集、炮火最猛烈的前沿。正规军的坦克和重炮,依旧习惯性地躲在后面。只是观战和“摘桃”的,从“北极星”的指挥官,换成了陆军和国民近卫军的其他部队。
换了一层皮,不变的,是炮灰的宿命。
伊万最后在一次夜间渗透侦察中,踩中了乌军新布设的定向雷,尸骨无存。“哑巴”在坚守一处毫无价值的废弃水塔时,被对方的狙击手打穿了观察孔,一枪毙命。
陈默身边的“北极星”旧部,一个接一个地减少,像阳光下的积雪。
终于,在又一次从伤亡超过七成的“火力侦察”任务中侥幸生还后,陈默被告知,他的一年期“北极星”合同,终于“到期”了。
他被叫到营部。那个少校营长,以及一名来自更高指挥部的政治部中校,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士兵陈,”中校语气平淡,“你的雇佣兵合同已到期。根据相关规定,以及你在合同期内的……表现,现给予你两个选择。”
“第一,签署这份新的、为期三年的正规军服役合同。你将正式加入R国陆军,享有公民身份,以及相应的福利待遇。当然,需要继续履行保卫国家的义务。”
“第二,拒绝签署。那么,你将因非法滞留、非法持有武器、以及之前‘北极星’的不当行为等指控,被移交给内务部,面临审判和可能的长期监禁。”
中校将文件推向陈默,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考虑到你是外籍人员,且……有一定战斗技能,我们更倾向于你选择第一条路。这也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获得合法身份的机会。你的家人,想必也希望你能有一个稳定的归宿。”
家人?陈默心里冷笑。他们连他真正的家在哪都不知道。这所谓的“选择”,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最后通牒。签,继续当炮灰,但至少有个虚幻的“国籍”和“合法身份”。不签,监狱,或者更糟。
陈默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营长那副看好戏的嘴脸,和中校那看似公允实则冰冷的眼神。几个月来压抑的怒火、悲愤、以及看着同伴接连死去的绝望,在这一刻混合成一种冰冷的、毁灭般的冲动。
他没有去碰那份合同,而是抬起头,看着中校,用生硬但清晰的俄语说:“我的合同,是雇佣兵合同。现在到期了。根据合同,你们应该支付我剩余的薪金,并安排我离境。我要回国。”
“回国?”营长嗤笑一声,“回哪个国?你还有国可回吗?别忘了你之前是做什么的!雇佣兵!非法入境!参与武装冲突!哪条都够你喝一壶的!给你条活路,别不识抬举!”
中校也皱了皱眉:“士兵陈,我希望你认清现实。你所谓的‘回国’,是不现实的。你在这里的经历,你的身份,都注定了你无法正常通过任何边境。签署这份合同,是你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这是军方的决定,也是……对你的照顾。”
照顾?陈默几乎要笑出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暴戾,重复道:“我要回国。履行原合同。”
谈判不欢而散。陈默被命令回到营房“认真考虑”。
回到那间挤满了新补充兵、气味浑浊的营房,陈默将情况低声告诉了仅存的几个还信得过的、“北极星”时期的老弟兄——伊万和“哑巴”死后,只剩下两个了。一个叫谢尔沙,原是坦克兵,坦克被毁后成了步兵;另一个叫安德烈,是个爆破手。
两人听了,脸色也都沉了下来。
“签了就是继续给他们当狗,送死。”谢尔沙吐了口唾沫。
“不签,监狱里死得更难看。”安德烈闷声道。
“老子也不想干了。”谢尔沙看了看陈默,“陈,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陈默看着他们眼中同样的疲惫和不甘,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回国,是执念,也是逃离这无尽地狱的唯一念想。也许……可以试试?
“我想走。”陈默压低声音,“偷偷走。离开这里,设计一条路线,回国。老子不干了。”
谢尔沙和安德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狠色:“一起走,我们先想办法到边境再说,到龙国的边境太远了。得换个方向。”
他们开始秘密计划。弄到地图,储备一点食物和药品,搞到一点现金(用最后的值钱物品跟营地里的黑市贩子换)。武器不敢多带,每人只准备随身携带步枪和少量弹药。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成功的希望渺茫。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搏一把。北极星的这几个人都是重罪犯,根本不是根正苗红的义务兵。
几天后的傍晚,陈默以“合同到期,外出聚餐告别”为由,带着谢尔沙、安德烈,请假离开了营区。他们来到营地附近小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破旧的小餐馆。要了点伏特加和简单的食物。
几杯劣酒下肚,压抑许久的情绪开始翻涌。谢尔沙咒骂着该死的营长和军方,安德烈默默喝着闷酒。陈默则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营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回国”幻想,在酒精和现实的双重作用下,变得越来越虚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虚无感。
他想回到那个记忆中都开始模糊的故乡,可就算回去了,又如何?父亲看到他这副样子,会怎么想?他手上沾的血,心里的空洞,又能回到哪里去?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餐馆的门被猛地撞开!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晃了进来!紧接着,是严厉的俄语吼声:“不许动!举起手来!内务部!”
陈默瞬间酒醒了大半!只见小小的餐馆已经被至少几十名身穿黑色作战服、头戴面罩、手持自动武器的内务部特种部队(SOBR)士兵团团包围!窗外,更多的车辆和士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中计了!他们请假外出,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军方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就范,甚至可能故意放纵他们,就是为了抓个现行,以“企图叛逃”、“非法聚会”等罪名,彻底解决掉他这个不安定因素!
“放下武器!立刻!”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们。
谢尔沙反应极快,猛地掀翻了桌子作为掩体,同时去抓靠在墙边的步枪!安德烈也吼了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砰砰砰!”
枪声瞬间炸响!内务部士兵开火了!子弹暴雨般倾泻而来!木桌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谢尔沙刚摸到枪,就被数发子弹击中胸口和头部,鲜血和脑浆喷溅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安德烈开了两枪,打中了一名冲在前面的士兵,但随即被更多子弹击中,浑身颤抖着倒下,手枪掉在地上。
陈默在枪响的瞬间,就扑向了餐馆最里面的厨房方向,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子弹追着他打在墙壁和灶台上,溅起无数碎屑。他撞开厨房的后门,冲进了后面堆满垃圾的狭窄小巷。
但小巷另一头,也有脚步声和手电光!他被堵死了!
绝境!陈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大口喘息。手中只剩下一个弹匣的手枪,面对几十名装备精良的特种兵。谢尔沙和安德烈已经死了,就死在他眼前。
恨意,如同毒火,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恐惧。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兄弟死了,路断了,就连这最后的、卑微的逃亡希望,也被无情碾碎。
他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和俄语的警告喊话,缓缓摘下了胸前挂着的、最后一枚进攻型手雷(F-1,绰号“柠檬”)。这是他从“北极星”时期就留下的习惯,最后一颗,留给自己,或者……带走几个。
他拔掉了保险销,但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静静地等待着。
脚步声到了厨房后门口,手电光晃了进来。几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向内张望,看到了靠在墙边、似乎放弃抵抗的陈默。
“放下武器!出来!”一名士兵喊道。
陈默抬起头,对着光亮的方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笑容。然后,他松开了握着握片的手。
“叮——”握片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那几名士兵脸色剧变,惊恐地想要后退:“手雷——!”
但已经晚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将狭窄的小巷变成了死亡的回音壁。灼热的气浪、致命的破片、以及砖石碎块,瞬间吞噬了厨一切。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小镇肮脏的天空,也映亮了远处营区瞭望塔上,那个少校营长冷漠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死寂。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小巷里,一片狼藉。墙壁上涂满了新鲜的血迹和焦痕。几具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残缺尸体倒在地上。更深处,一堆坍塌的杂物和碎砖下,一只手无力地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仿佛还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远处,莫斯科的灯火依旧璀璨。巴赫穆特的炮火,也依旧未曾停歇。
一个来自东方的幽灵,一段充满血腥、背叛与挣扎的亡命之路,最终在这异国他乡一条肮脏的小巷里,伴随着一声绝望的轰鸣,划上了休止符。
没有荣耀,没有归宿,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只有硝烟,鲜血,和无尽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