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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九章 (第1/3页)
从索莱达尔盐矿那浸满血污的“胜利”阵地撤下来,陈默带着仅存的几个伤痕累累的部下,连躲带藏徒步跋涉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抵达后方指定的那个所谓“休整集结点”。那不过是巴赫穆特以东三十公里外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临时搭起了一些肮脏的帐篷,堆积着少量发霉的补给品。气氛压抑,随处可见神情麻木、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烂的恶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默刚安顿好手下,让他们去找点吃的和水,自己还没来得及清理一下身上已经板结的血污,就被两名脸色冷硬的、穿着不同于“北极星”制式迷彩的军人“请”到了营地中央一顶较大的指挥帐篷前。帐篷外停着几辆挂着正规军牌照的越野车。
帐篷里,除了陈默认识的、那个总是一脸阴郁的“北极星”前线指挥官(一个绰号“秃鹫”的前俄军少校)外,还多了三个陌生人。两个穿着笔挺的俄军常服,肩章显示是中校和少校,另一个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像是情报部门的人。气氛凝重,因为他看到了秃鹫的配枪,被卸了弹匣在另一名少校手里。。
“北极星”指挥官“秃鹫”看到陈默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没说话。为首的那个俄军中校打量了一下浑身污秽、散发着血腥味的陈默,皱了皱眉,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士兵,有一个紧急侦察任务。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渗透到巴赫穆特西侧,科德马镇附近,确认乌军一个疑似的无人机操作点,情报十分可靠。听说你擅长在无人机下活动。就由你带队,挑选四名最好的人,立刻出发。无线电静默,无支援。坐标和情报细节在这里,确认后端点他们,或者呼叫我们火力打击。”他推过来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和一张纸条。
陈默心脏一沉。又是无支援渗透?目标还在巴赫穆特西侧,那是乌军控制更严密、无人机覆盖更疯狂的区域。他下意识地看向“秃鹫”。“秃鹫”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按命令执行。这是……上面的意思。”他特意在“上面”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陈默明白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作战命令。正规军越级直接指挥“北极星”的基层小队,而“北极星”的高层默许甚至推动。这意味着,他们被当成了某种试探、或者消耗的棋子,而任务本身,很可能就是个有去无回的陷阱,他已经不是雏了。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在巴赫穆特,拒绝命令的下场,比死在乌军手里更惨。
“是。”陈默嘶哑地应了一声,拿起地图和纸条。他注意到,纸条上的坐标,指向一片相对开阔、缺乏复杂建筑掩体的区域。
离开指挥帐篷,陈默找到了一直沉默跟在身边的刘海东,还有另外三名他相对信任、从盐矿一起活下来的老兵——伊万(断指的那个老兵油子)、阿列克谢(迫击炮手)、还有一个绰号“哑巴”的车臣人,枪法极准,但几乎不说话。
“准备一下,轻装,多带弹药,特别是反无人机的东西。‘铁扫帚’能带就带。任务……很操蛋。”陈默没有过多解释,但五人眼神交汇,都明白了。
夜幕降临后,五人小队像幽灵一样离开了营地,再次向西,朝着那片名为巴赫穆特的血肉磨盘潜行。他们熟练地利用夜色和地形,避开可能的监视,向着科德马镇方向摸去。一路上,无人机的嗡嗡声几乎没有停过,像死神的背景音乐。
凌晨时分,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外围。那是一片位于两条公路交汇处附近的缓坡,视野相对开阔,只有几栋被炸得只剩框架的农舍和纵横的战壕。乌军的活动迹象很明显,远处甚至有装甲车辆引擎的隐约轰鸣。
“不对劲,”刘海东伏在陈默身边,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着,“太‘干净’了。地图上的坐标,正好在坡地反斜面,我们上去就完全暴露。”
陈默也有同感。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们必须抵近确认。五人分成两组,交替掩护,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向坡顶缓缓摸去。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坡顶,可以俯瞰目标坐标区域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有零星无人机嗡嗡声的夜空,突然响起一片密集的、尖锐的啸音!至少五六架FPV无人机,从不同方向,借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同时从低空猛扑过来!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陈默小队!
“散开!规避!”陈默嘶吼。
五人瞬间做出反应,向着不同的掩体扑去。长期的战场磨合让他们形成了默契。伊万和谢苗冲向最近的一个半塌的农舍墙角,“哑巴”滚进一个弹坑。陈默和刘海东则扑向不远处一段相对坚固的、用铁轨和沙袋加固过的旧战壕拐角。
无人机的第一波俯冲被他们惊险躲过,撞在掩体上爆炸,火光映亮了黎明前的黑暗。但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无人机接踵而至!它们像是被精确引导,死死咬住了各自的目标。
刘海东所在的战壕拐角相对安全,他凭借着对“秦王绕柱”战法的深刻理解和自身灵活的身手,在狭窄的战壕和废墟间急速腾挪,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无人机的锁定和撞击。他像一只在死亡线上跳舞的灵猫,动作流畅而精准。
“陈默!帮我压制一下左边那架!它要绕我后路!”刘海东在又一次惊险的贴墙闪避后,对着通讯器(短距,勉强能用)低吼。
陈默刚从一次爆炸的气浪中稳住身体,闻声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刘海东示意的方向打出一个长点射,虽然没能击落,但成功干扰了那架无人机的航线。
然而,就在这时——
“咻——轰!!!”
“咻咻——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突然在他们小队周围,特别是刘海东所在的战壕区域附近炸开!那不是无人机的小型装药,是炮弹!至少是122mm甚至152mm的重炮炮弹!爆炸点毫无规律,完全是覆盖性的乱炸!
“操!是咱们的炮!”伊万在通讯器里惊恐地咒骂,“他们他妈在炸什么?!”
陈默也被一发近失弹震得七荤八素,耳朵暂时失聪。他眼睁睁看着,刘海东赖以周旋的那段战壕和附近的掩体,在几发炮弹的直接命中下,轰然倒塌、碎裂!砖石、泥土、断裂的铁轨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刘海东的身影瞬间被吞没!
“海东!!”陈默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更多的炮弹和无人机如同暴雨般倾泻在那片区域。他只能死死趴在掩体后,感受着大地剧烈的震动和灼热的气浪。
炮击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突兀地停止,就像它突然开始一样。天空中的无人机也完成了攻击,纷纷拉高,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中。
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受伤者的微弱**。
陈默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已经变成月球表面的废墟。伊万、阿列克谢、“哑巴”也满脸是血、一瘸一拐地聚拢过来。
他们徒手在温热的、散发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瓦砾中翻找。找到了伊万被炸断的半条腿,找到了谢苗碎裂的迫击炮座钣,找到了“哑巴”那支扭曲的狙击步枪……
最后,在几块巨大的、被炸弯的铁轨和水泥板下面,他们找到了刘海东。
或者说,是刘海东的一部分。
那个总是沉默、眼神冰冷、却总在关键时刻提供最可靠火力的陕西汉子,此刻只剩下大半截焦黑的躯干,和一只紧紧握着SVD狙击步枪枪托的、残缺的手。他的脸朝着陈默他们的方向,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不解,以及……一丝深深的嘲讽。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效命的“自己人”。
陈默跪在废墟里,看着刘海东残缺的遗体,一动不动。没有流泪,没有怒吼。只有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死寂,从心脏开始蔓延,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抬头,看向东边。那里,大约七公里外,就是他们出发的营地,也是刚才那阵致命炮火可能来袭的方向。他知道,那里驻扎着正规军的一个反无人机分队和一个炮兵观察哨。他们肯定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看到了无人机,看到了刘海东在绝境中挣扎。
但他们没有开火打击无人机,没有提供炮火掩护,没有派出救援。
他们只是看着。冷漠地,或许还带着一丝评估性质地,看着“北极星”的佣兵,在乌军的无人机和自家莫名其妙的炮火下,化为齑粉。
伊万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我们被卖了,对方肯定有热成像设备,所以能锁定我们,而且这么多无人机,这里肯定是个无人机操作点,天上的军方无人机看到后,果断就呼叫火炮了,根本没有在乎我们还活着。”
“哑巴”第一次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走。这里不能待。”
陈默默默脱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但相对干净的内衬,轻轻盖在刘海东残缺的脸上。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三根皱巴巴的、在巴赫穆特算是奢侈品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插在刘海东身边的焦土里。又拿出自己最后一份完整的口粮,放在香烟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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