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掰手腕 (第3/3页)
变动”。
而签了字的陈部长,和奔波了一天的陈默,对此都一无所知。这要是挂满全市那。。。
成果展的布展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陈默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展览中心,协调各个参展单位的展板进场,核对设计效果,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阴谋和算计,只专注于眼前的具体工作,像个真正的、尽职尽责的经办人。
沈薇薇没有再联系他。陈默也没有主动联系。那通电话之后,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陈部长在展览正式开幕的前三天,又来看了一次布展现场。他走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展厅里,看着那些制作精良的展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特意在那个重要的展板前停留了许久,仔细看了上面的文字和图片,点了点头,对跟在身边的陈默和刘明说:“嗯,这个板块做得不错,重点突出,画面也很有感染力。反映了基层工作的生动实践。这些东西展出以后,还要在全市各个街道办的宣传展览阵地上挂一年呢,到时候单位要留住你那还是水到渠成的事。”
陈默恭敬地应着,心里却在冷笑。展板上的文字,完全按照他的“批示”精神,将曾经的纠纷描绘成“广泛听取民意、优化方案、最终赢得群众理解支持”的典型过程,配上居民笑脸和崭新小区的照片,确实“和谐”无比。
“小陈这段时间辛苦了,表现很突出。”陈部长转头对刘明说,“等这次展览圆满结束,要给小陈请功。这样的年轻同志,要好好培养。”
刘明连忙称是。陈默低下头,说着“感谢领导鼓励,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套话。他知道,这不过是胜利者在收割前夕,对“工具”例行公事的褒奖。展览一旦成功,功劳是陈部长领导有方,是部里工作得力。至于他陈默?
展览开幕前一天,所有准备工作就绪。陈默最后一遍巡检展厅,确认每一个细节。当他走到红旗街道展板前,下意识地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展板右下角,一段关于“群众满意度”的数据说明上。
那里原本应该是“根据街道自查和第三方抽样调查,居民对改造工作的满意度达到98%”。但现在,展板上印着的数字是……100%。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清清楚楚,最终送印的签字稿上,是98%。这个100%是怎么来的?印刷错误?不可能,这么重要的数字,校对过无数遍。而且,98%和100%,虽然只差两个百分点,但意义截然不同。98%是“很高”,但承认了可能存在的不满意;100%则是“完美无缺”,毫无瑕疵。在涉及敏感纠纷的事情上,宣称100%满意度,简直就是竖起一个活靶子!
他立刻找到印刷厂驻场的负责人,指着那个数字问:“这里怎么回事?原稿是98%,怎么印成了100%?”
负责人凑近看了看,也皱起眉头:“是吗?我看看电子底稿……”他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最终确认的电子文件。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98%”。
“电子稿没错啊……难道是出片的时候错了?还是制版公司那边……”负责人也慌了,“这……这怎么办?展板都挂上去了,明天就开幕了!”
“立刻重新做!”陈默斩钉截铁,“把所有涉及这块展板的板子,全部拆下来,连夜重做!费用我负责去协调!”
“领导,这来不及啊!重新出片、覆板、安装,至少得一整天!现在都下午了,明天上午就开幕……”负责人急得满头汗。
陈默脑子飞速转动。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印刷错误。98%变100%,太刻意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最后环节动了手脚,把原本就脆弱的“和谐”表皮,彻底撕掉,换上了一张一戳就破的、虚假完美的画皮!这是唯恐天下不乱,是生怕这个“雷”不够响,炸得不够狠!
是谁?老韩?印刷厂的技术员?还是……陈部长授意?不,陈部长应该不会用这么拙劣、这么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方式。这更像是某个急于表功、或者急于让事情闹得更大的人,自作聪明加的一把火。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给刘明打电话,急促地汇报了情况。
刘明在电话那头也惊呆了,声音都变了调:“100%?你确定?这……这怎么可能!陈部长知道吗?”
“我刚发现,还没向陈部长汇报。刘处,现在必须立刻撤换展板,否则明天……”
“换!立刻换!我马上跟展览中心协调,看能不能延迟那个区域的开放,或者先遮起来,或者扯下来!你赶紧联系印刷厂,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明天开幕前换好!我……我这就向陈部长汇报!”刘明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挂了电话。
陈默立刻着手安排。联系印刷厂紧急加派人手,重新输出画面,协调安装工人连夜赶工。展览中心那边,刘明也动用了关系,暂时用红绒布将红旗街道的展板区域围挡起来,说明是“局部调试”。
忙乱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新的展板终于运到,工人们顶着困倦开始更换。陈默守在现场,眼睛布满血丝,看着那块印着刺眼“100%”的旧展板被拆下,换上 corrected(更正后)的“98%”。数字改回来了,但陈默知道,裂痕已经产生。这个改动本身,就可能引起细心人的注意。更何况,动手脚的人既然能改一次,就能改第二次,或者用别的方式引爆。
凌晨四点,新的展板终于换好,围挡撤去。展厅里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默知道,风暴已经临近。
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有刘明的,有何秘书的,还有……沈薇薇的?
他看了一眼沈薇薇的来电时间,是晚上十点多。这么晚,她有什么事?他懒得回拨,把手机调成静音,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今天是展览开幕的日子。陈默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省里相关部门负责人,还有众多媒体记者,将出席开幕式。陈默作为工作人员,站在展厅不起眼的角落,看着领导们致辞,然后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进入展厅参观。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陈部长。陈部长面带微笑,从容地为领导们介绍着各个板块,偶尔在某个展板前停留讲解。当走到那个街道板块时,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部长在展板前停下,讲解了几句,领导们点头,似乎并未察觉异常。陈默刚想松口气,突然,记者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不知道那个单位的人,指着红旗街道展板上的某个图片讨论:“这张照片我知道,好像补偿是在争议发生之后才逐步到位的,事那么大,这么一张张照片能代表整个过程吗?”
展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部长和那块展板上。
陈部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从容:“当时的旧改工作,确实是一个动态推进、不断优化的过程。我们的展示,选取的是具有代表性的瞬间,反映的是工作取得的积极成效和群众的获得感。具体的时间节点和过程,街道有详细的档案记录,欢迎记者朋友们后续深入采访了解。”
回答滴水不漏。
陈默站在角落,手心冰凉。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那个基层干部,是疯了吗?
当天下午,本地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网络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十分醒目:《是文明标兵还是粉饰太平?——直击红旗街道旧改“百分百满意”背后的疑云》。帖子详细列举了红旗街道旧改中曾出现的纠纷,质疑其“零投诉、群众满意100%”的宣传,并贴出了展览上那张被记者质疑的照片,以及……陈默今天凌晨匆忙更换展板时,工人拆卸旧展板(上面隐约可见100%字样)的模糊远景照片!
帖子写得很有技巧,看似客观陈述,实则引导性极强。很快就引发了热议和转载。虽然涉及具体单位和领导,主流媒体暂时没有跟进,但网络上的发酵已经势不可挡。
陈部长第一时间召开了紧急会议,脸色铁青。刘明、创建指导处王处长,还有陈默等相关人员参加。陈部长严厉批评了工作不细致,导致出现如此严重的疏漏和负面舆情,要求立刻查明原因,严肃处理责任人,并全力做好舆情应对,消除影响。
“展板内容为什么会出现错误?最后的校对审核是怎么做的?为什么等到展览前一天晚上才发现?还出现了更换展板的情况,被人拍下来!”陈部长拍着桌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瞬,“陈默同志,你是具体经办人,你说说,怎么回事?”
陈默站起身,没有惊慌,反而异常平静。他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清晰陈述出来:最终签字稿确认是98%,有陈部长签字文件为证;印刷厂电子稿也是98%;但成品出现了100%的误差,经查是印刷厂制版环节出了技术性错误;发现后已第一时间紧急更换,并保留了错误证据和相关沟通记录。整个过程,他都及时向分管领导刘明副处长做了汇报。
他语气平实,条理清晰,并且当场出示了陈部长签字文件的复印件、与印刷厂沟通更换的记录、以及刘明指示“立即更换”的通话记录截图。
刘明的脸色有些发白,连忙补充证明陈默所说属实,并检讨自己督促不力。
陈部长听着,脸色稍缓,但依旧阴沉。他看向陈默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陈默这套滴水不漏的准备和应对,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年轻人,似乎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掌控,或者说,好抛弃。
“印刷厂的问题,要严肃追究!宣传部的工作,出现如此低级的错误,影响极其恶劣!”陈部长定了调子,“当前首要任务是平息舆情。刘明,王处长,你们牵头,立刻联系红旗街道和网信部门,该澄清的澄清,该回应的回应,必要的话,可以请专家或第三方出具说明。一定要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晚上回家后,他接到老周的电话。
“动静闹得不小。”老周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听不出情绪,“陈景祥这下有点麻烦了。虽然主要火力被引向了基层和印刷厂,但他作为分管领导,跑不了的。而且,要小心后手。”
“周伯,我……”陈默想说什么。
“你做得不错。”老周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赞许,“知道留证据,知道划清界限,知道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摘出来。”
陈默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也有一丝解脱,“周伯,我打算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陈默斩钉截铁。
“要考虑清楚。年亲人这才那到哪?这才是九牛一毛的毛尖尖,你就受不了了?”
“我明白。”陈默点头。他知道,老周是真心为他着想。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宣传部大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那里面发生的一切阴谋、算计、背叛和挣扎,仿佛都被这厚重的夜幕掩盖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沈薇薇。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我看到新闻了……你们单位,是不是出事了?”沈薇薇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说……好像跟你负责的工作有关?会不会影响你?”沈薇薇问得直接。
陈默忽然笑了,是一种彻底放松、甚至带着点讥诮的笑:“影响?或许吧。不过没关系了。薇薇,我打算辞职了。”
“辞职?!”沈薇薇的声音一开始有点迷茫的感觉,紧接着充满了震惊和……愤怒,“陈默!你疯了?!”
但是接下来又十分的冷淡“我告诉,如果你不是公务猿,那我们就分手了,就这样,我没得选。你也是。”
“我没得选?”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薇薇,难道爱情不是,不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贵吗?”
“你现实一点好吗?再美好的爱情大厦也要基石。”沈薇薇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又气又急,“我是为你好!我是担心你!”
“谢谢你的担心。”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不需要了。沈薇薇,我们到此为止吧。祝你找到真正符合你标准的人。”
说完,他不等沈薇薇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
世界清静了。
他走回屋里,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份有陈部长亲笔批示的报告复印件,又拿出那个尘封已久的旧速写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父亲疲惫的侧影。
他拿起笔,想在纸上画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空中,久久未能落下。最终,他只是合上了本子,连同那份复印件,一起重新锁好。
然后,他开始收拾这个简陋的出租屋。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书籍,几样画具。很快就能打包完毕。
他坐在打包好的行李上,看着这个他生活了一年多、承载了无数焦虑、伪装、挣扎和最终觉醒的小小空间。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旧生活的彻底终结。
他拿出信签纸,开始写辞职报告,措辞礼貌,理由充分(个人发展原因),感谢培养,表示会配合交接。
写完后,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凛冽而新鲜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冲散了屋内的沉闷。
远处,城市正在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早点摊升起炊烟,平凡而充满生机的一天,新的一天。
薇薇说的没错,爱情的蛋糕,也要财富的甜蜜。自己月薪到手不过三四千,单位也不分房,买房就别想了。
一钱难倒英雄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