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掰手腕 (第2/3页)
合拢。
“我……我该怎么办?”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绝望的颤抖,“把材料原样报上去,不‘润色’?那陈部长那边怎么交代?他会不会立刻用别的办法整我?”
“原样报?他不会给你机会。他会不断施压,让你‘完善’,直到符合他的要求。”
“难道,没有一点办法了吗?”陈默抬起头。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更久。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办法……”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不是没有,看你敢不敢了”
“周伯,您说,我该怎么做?”陈默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或许,只有撞开一堵墙,哪怕头破血流。
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道:“陈景祥想让你当点燃炸药的引信。那你就……让这引信,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提前烧到他自己的手上。”
陈默浑身一震。
老周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小陈,你还年轻。这条路,不适合你。”
厌倦。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默心中厚重的迷雾。
是的,厌倦。他早就厌倦了。厌倦了每天戴着面具说话,厌倦了揣摩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厌倦了在无形的网中挣扎,厌倦了把天赋和精力用在勾心斗角和虚假表演上,厌倦了这种看似光鲜、实则腐朽、令人窒息的生活!
只是他之前一直被“安稳”、“体面”、“未来”这些幻象所诱惑,所捆绑,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从老周家出来,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天地间一片湿冷。陈默没有打伞,任凭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冲刷着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老周给他出了几个主意,陈景祥不是想把有问题的材料,通过陈默的手“完善”后报上去,埋下将来引爆的雷吗?那陈默就按照他的要求,去“完善”。但是,在“完善”的过程中,要留下清晰、无法抹去的痕迹——证明这些“完善”是严格按照上级(陈部长)的明确指示和要求进行的。比如,关键修改处附上陈部长的签字批示或邮件、短信指示(如果有可能);所有与相关单位的沟通、协调,务必有书面记录或第三方在场;每一次向陈部长或刘明的汇报,都尽量形成简要的备忘录或工作日志。
同时,陈默要“主动”发现一些问题。比如,在“协助”红旗街道整理材料时,“偶然”发现居民补偿款的原始争议记录与街道提供的“和谐”总结材料有出入。他要把这个“发现”,以“请示工作”的方式,正式、书面地汇报给陈部长和刘明,请领导“指示”如何处理。如果陈部长要求“淡化处理”、“注意正面宣传”,那么,这个批示就成了将来最重要的护身符和反击武器。
回到出租屋,陈默洗了个热水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思路,起草一份详细的、关于红旗街道材料“疑点”及“处理建议”的请示报告。措辞极其谨慎,只陈述客观发现的差异(例如,街道提供的“零投诉、群众满意”总结,与陈默从侧面了解到的“曾有部分居民反映补偿标准问题”的情况不符),并请示领导,在成果展材料中,应如何准确表述,是沿用街道总结,还是略作调整,以“既反映成绩,又体现工作真实性”。
报告写得很长,引用了可能的文件依据,显得他工作认真负责,深入细致。写完时,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陈默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他先把报告打印出来,然后去找刘明。
刘明看到厚厚的报告,愣了一下。听完陈默“忧心忡忡”的汇报,刘明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快速浏览着报告,特别是关于红旗街道“疑点”的部分,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小陈啊……你工作很细,这很好。”刘明斟酌着词句,“不过,基层工作复杂,有些情况……可能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街道既然报了‘零投诉、群众满意’,自然有他们的依据和考量。我们作为上级指导单位,主要是帮他们把亮点提炼好,展示好。过于纠结一些细节,甚至……去翻旧账,不太合适,也容易影响团结。”
“刘处,我明白。我就是担心,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些旧事做文章,说我们材料不实,会影响评选的公正性和部里的声誉。所以想请示清楚,我们到底按哪个口径来把握?”陈默态度恭敬,但问题尖锐。
刘明沉吟片刻,摆摆手:“这样吧,报告先放我这儿。我跟陈部长汇报一下,看看部长的意见。你继续按原计划,协助其他单位完善材料。红旗街道那边……先放一放,等我消息。”
“好的,刘处。”陈默点头,退出办公室有些轻松的笑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按部就班地跑其他几家单位,认真地“协助”他们整理材料,但每次涉及到可能敏感或存疑的内容,他都会特意记录下来,并通过工作邮件或微信,向刘明“请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埋头苦干,而是刻意让自己的每一步“工作”都留下痕迹,并显得是在严格执行领导指示。
他也不再躲避沈薇薇的电话。当沈薇薇再次催促买房,并暗示如果首付不够,可以让她父母先垫上,但需要陈默家尽快表态时,陈默很平静地告诉她:“薇薇,房子的事,先放一放吧。我最近工作上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可能很快就不在宣传部了。我不想拖累你。”
电话那头,沈薇薇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声音冷了下来:“陈默,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了?你要辞职?就因为工作上那点破事?你知不知道那个房子名额多少人盯着?我费了多大劲才拿到?你说放一放就放一放?你到底有没有为我们两个的未来考虑过?”
“我就是为未来考虑,才不想在你投入这么多的时候,我这边却出了岔子,让你一起承担风险。”陈默的声音疲惫而诚恳,但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薇薇,我们可能……对未来的设想不一样。你要的安稳和确定,我现在给不了,也许以后也给不了。。”
沈薇薇没说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陈默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有一丝抽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他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的期望,去过一种自己早已厌倦、并且危机四伏的生活。
又过了两天,刘明把陈默叫去,递给他那份关于红旗街道的报告。报告后面,有陈部长的亲笔批示,字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
“材料应突出主流,反映成绩。对于工作中已妥善解决的个别问题,不宜在展示中过分渲染,以免误导观众,影响整体效果。请文艺处、创建指导处把握正面宣传导向,协助基层把工作亮点总结好、展示好。”
批示很官方,很正确。但结合陈默报告里提出的具体“疑点”,这个“不宜过分渲染”、“突出主流”的指示,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掩盖问题,包装成绩。
“部长批示了,就按部长的意见办。”刘明看着陈默,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红旗街道的材料,你再好好帮他们梳理一下,重点放在改造后的新面貌和群众获得感上。之前的那些……小插曲,就不要体现了。”
“明白了,刘处。我会严格按照陈部长的批示执行。”陈默接过报告,平静地回答。他小心地将这份有陈部长亲笔批示的报告复印了一份,将复印件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原件则归档留存。
这批示,就是“***”上的保险栓。现在,一半在他手里了。
他继续扮演着一个认真执行领导指示的经办人角色。对红旗街道的材料进行了“润色”,弱化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表述,强化了“和谐”“满意”的基调。但他把每一次与街道沟通、每一次修改的版本、以及最终定稿的依据(陈部长批示),都清晰地记录在案。
时间在紧张和压抑中流逝,距离成果展预定的日期越来越近。所有材料基本准备就绪,进入最后的校对、印刷和布展阶段。陈默忙得几乎住在单位,但内心却异常清明。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救生筏——不是攀附,而是随时准备切割和逃离。
这天,是材料送交印刷厂付印前的最后一天。所有最终确认的文件,需要陈部长最后签字。陈默抱着一大摞终稿,来到部长办公室。陈部长不在,何秘书说部长去市里开会了,可能要晚点回来。但印刷厂那边催得急,必须今天签字付印,否则赶不上布展。
“要不,你把材料放这儿,等部长回来签了字,我让人直接送印刷厂?”何秘书建议。
陈默犹豫了一下。按说这样也行。但他想起老周的叮嘱: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何秘书,印刷厂那边要求很严,必须经办人当面确认签字稿。而且有些技术细节,可能还需要我现场跟印刷沟通。”陈默找了个理由,“要不,我在这儿等部长回来?或者,您看能不能联系一下部长,如果方便,我送去会场请他签一下?时间太紧了,不等人。”
何秘书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也没多说,拿起电话走到一边,低声跟陈部长沟通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何秘书回来,说:“陈部长说会议还没结束,让你把材料送到会场去,他在休息间隙给你签。让韩师傅送你去。”
陈默心里莫名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好的,谢谢何秘书。”
他抱着材料下楼,老韩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老韩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没有酒气,笑着招呼他:“小陈,上车,走吧。”
车子驶出宣传部,汇入车流。陈默抱着材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老韩今天似乎特别健谈,东拉西扯,从天气聊到油价,又聊到陈部长这些年的辛苦。
“陈部长这一走,唉,真是可惜了。不过也好,去别的清闲点地方,养养身体。”老韩感慨道。
陈默含糊地应着,心思全在怀里的材料上。
突然,老韩“哎哟”一声,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陈默猝不及防,怀里的材料差点散落。
“怎么了韩师傅?”
“没事没事,刚有只野猫窜过去,吓我一跳。”老韩抱歉地笑笑,放缓了车速,“没碰着你吧?”
“没事。”陈默重新抱好材料,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野猫?他刚才好像没看到。
又开了一段,老韩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然后对陈默说:“小陈,不好意思啊,我老婆突然打电话,说家里水管爆了,淹得一塌糊涂,让我赶紧回去看看。你看这……陈部长开会的地方也不远了,要不,你打个车过去?车费我给你报销!”
陈默看了看窗外,这里离市委会议中心确实只有两三条街的距离。但抱着这么一大摞材料在路边打车……
“行,韩师傅您忙您的,我走过去也行,不远。”陈默说。
“那怎么好意思!这样,你下车,我帮你拦个车!”老韩不由分说,把车靠边停下,自己先下车,殷勤地帮陈默拉开车门,又跑到路边去拦出租车。
陈默抱着材料下车,站在路边。老韩很快拦到一辆出租车,帮他把材料放上车,还塞给司机二十块钱:“师傅,送这位同志到市委会议中心,不用找了。”说完又塞给陈默一张五十元,贼贼的说“小陈一会我就不接你了,你要是回单位就说陈厅安排我别的工作了”
出租车启动。陈默透过后窗,看到老韩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很快就开走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过于热情周到。
但陈默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下意识地检查怀里的材料,封装完好,似乎没什么问题。他又看了看出租车司机,是个面相普通的中年人,正在专注开车。
到了市委会议中心,陈默抱着材料进去,找到会场外的休息室。陈部长果然在,正和几个人谈话。看到陈默,他点点头,示意稍等。
过了一会儿,谈话的人离开,陈部长走过来。陈默赶紧递上文件和笔。
陈部长接过文件,大概翻看了一下,就在最后一页的负责人签字栏,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陈默:“好了,抓紧送印吧。对了,印刷厂那边,你亲自盯着点,确保无误。”
“收到。”陈默接过签好字的文件,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只要文件顺利付印,至少材料本身不会被人动手脚了。
他离开会议中心,打车直奔印刷厂。一路上,他紧紧抱着文件袋,不敢有丝毫松懈。
到了印刷厂,跟负责人对接,确认签字,交付文件,盯着开始制版……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看到第一份清样出来,仔细核对无误后,陈默才真正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老韩可能真的只是家里有事。陈部长签字也很顺利。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印刷厂后不久,印刷厂负责这份活件的技术员,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技术员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这……不合适吧?都已经签字付印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似乎带着一些不容置疑。技术员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咬了咬牙:“……行,我知道了。就按您说的,稍微‘调整’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出了事……”
“放心,不会有事。就是个小失误,谁会细看?少不了你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
夜深人静,印刷机的轰鸣声中,某一块已经制好的版,被悄悄替换了下来。新版上的内容,与签字稿相比,只在某个极其不起眼的地方,有了一处细微的、但足以引发轩然大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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