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开家长会 (第2/3页)
么大事,就是比别的孩子多想了一层。”她顿了顿,教案从左边胳膊换到右边胳膊,“你们家里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陆建设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栏杆是钢管焊的,红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操场上明远正蹲在花坛边上,面前站了个比他高半头的小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海魂衫,那男孩似乎在跟他争论什么。明远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递给那个男孩,然后蹲下去指着地上教他画了什么。那个男孩接过树枝画了两下,画不出来,又递回去。明远又接回去画了一遍给他看,两个人的小脑袋凑在一起,挨得很近,从远处看像两颗贴在一起的栗子。
“厂子里前阵子出了点状况,”陆建设收回目光,“一个管销售的合伙人卷了钱跑了。我忙了几个月填窟窿,天天早出晚归。可能我跟孩子说话的时间少了。”
秦老师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出了什么状况”,也没有露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同情表情。她只是把教案换了个胳膊夹着,靠在栏杆的另一边,也看着操场上那两个凑在一起的小脑袋。“明远这孩子心思细,你少跟他说几句话他心里都知道。但也不是坏事——心思细的孩子长大了做事也细。你只要让他知道你在就行,不一定要说很多话。坐在他旁边看他画齿轮,他就高兴。”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上次在作文里写了一句话——‘我爹是修机器的,他什么机器都会修。’整篇作文写得歪歪扭扭的,就这一句写得最工整。”
陆建设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明远跟在他后面,背上那个旧书包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书包是田秀芹用厂里裁下来的碎布头拼的,深一块浅一块的,但针脚细密,肩带缝了双层,怎么拽都不断。明远走了几步忽然快跑几步追上他,把一只小手塞进他手心里。那只手很小,还没有他掌心的一半大,指甲咬得秃秃的——田秀芹说了他好几次让他别咬指甲他就是改不掉——但手心暖烘烘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股热乎劲儿,像刚从被窝里掏出来的。
陆建设低头看了他一眼。明远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指,步子踩得哒哒响。从学校到村口这一段路,父子俩就那么走着,没有说话。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被捆成一垛一垛地码在地头,晒干之后当柴烧。有只野狗从路边的沟里窜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窜回去了。明远在某个路口忽然把手抽回去蹲在路边捡了片梧桐叶,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梧桐叶是枯黄的,边缘卷了起来,阳光透过叶脉把那些细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又像一张被放大镜照出来的经纬交织的布面。
“爹,树叶里面的线跟布上的线是一样的。”
“怎么一样?”
“都是交叉的。你织的那个布是横线和竖线交叉,树叶是斜着交叉的。但是都是交叉的——横竖交叉和斜交叉,都是为了结实。”
陆建设停下脚步,蹲下来从明远手里接过那片梧桐叶。叶片已经被晒脆了,边缘一碰就碎,但叶脉的纹理还清清楚楚——那些细密的叶脉从主脉向两侧延伸,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络,的确跟织物的经纬结构在力学原理上有相似之处。都是通过纤维之间的相互作用力来维持整体强度。但这个道理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涉及到材料力学和植物学的好几个概念。他想了想,把那片叶子夹进明远的作业本里,合上本子轻轻压了一下。
“收着。等你上中学学了物理,你就知道为什么了。物理课上老师会讲,一根线容易断,很多根线交叉在一起就不容易断。树叶也是这个道理。”
明远把作业本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里,重新把手塞进他爹手心里。他的手这回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爹又像上次那样一走就是好几个星期。父子俩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山坡上那座青草覆盖的祖坟,走过厂门口那块“陆记纺织”的招牌。到家之后田秀芹正在灶台前揉面,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先看明远——衣裳干干净净的,不像在操场上疯跑过——再看陆建设——脸上的表情比早上走的时候松弛了一些,嘴角那道紧绷的线条松开了一点。
“秦老师说啥了?”她问。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面粉沾在围裙上形成一片白色的掌印。
陆建设把明远的成绩单放在桌上。“算术九十二,全班第三。语文差了点,七十八。秦老师说这孩子话少,让咱们多陪他说说话。还说他上周问老师齿轮为什么都是圆的,把老师问得翻了一晚上物理书。”
田秀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其实她也认不全上面那些字,但她认得分数旁边的红圈。秦老师在明远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优”,代表这孩子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她放下成绩单,低头看着正在灶台边翻他爹工具箱的明远。工具箱是陆建设刚才搁在灶台边的,里面装着扳手、螺丝刀、卡尺、游标卡尺,每样工具都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把手上都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明远把卡尺抽出来对着灶台上的一根筷子量来量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录什么数据。
“明远,你拿那个干啥?”她问。
“量筷子。”明远抬起头,卡尺在他手里比他的手掌还大,他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珍贵的仪器,“这个筷子最粗的位置跟卡尺上的这个刻度刚好对上了——十二点七毫米。娘,为什么筷子一头粗一头细?织布机的梭子为什么是两头尖中间粗?还有你缝衣服的那个梭子,跟我爹织布的那个梭子,为什么都是一个形状的?”
田秀芹被他问住了。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一边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一边想着怎么回答。灶台上蒸汽氤氲,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贴在鬓角上。她想起自己跟陆建设学的那些织布知识——梭子的形状是为了在经线之间穿梭时减少阻力,两头尖是为了能精准地穿进狭窄的梭口,中间粗是为了能多绕纬线提高效率。这些道理她懂,但怎么用六岁孩子能听懂的话说出来,她得想一下。
“你去问你爹。”她说。
“他让我问你。他说在车间里的事他管,在家里的事你管。”明远把卡尺小心翼翼地放回工具箱,又拿起一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转,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握住,“娘,你做衣服的梭子跟我爹织布的梭子为什么都是这个形状的?你缝衣服的时候针从布这边穿过去那边穿出来,跟织布机上的梭子从左飞到右不是一样的吗?都是穿过布。”
田秀芹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把她脸上的疲惫洗掉了一层。她在围裙上擦了最后一下手,拉过明远坐在灶台边的矮凳子上,从针线盒里拿出缝衣针和缝纫机上的梭芯放在桌上。矮凳子是她嫁进陆家时带来的陪嫁,凳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四条腿有两条换过新的,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但稳稳当当的。
“你看这个针,针尖是尖的,针尾是平的——尖的那头要扎进布里,平的那头是推它用的。”她把针举到灯光下,让明远看清针尖和针尾的区别,“再看这个梭子,两头尖、肚子大——尖是因为要在纱线中间钻来钻去,肚子大是因为要多绕纬线,省得老换梭子。你手上那个螺丝刀也一样——把子是粗的,头是扁的。粗的把子握着好使劲,扁的头才能拧螺丝。这叫‘适合’。什么东西适合什么东西,是试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她拿起螺丝刀在灶台边的木板上轻轻拧了一下,螺丝刀稳稳地咬住了木板上的一颗小钉子,“你爹当年在深圳学修机器,也是这么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摸出来的。你爷爷当年修那架旧纺车,连正经工具都没有,用的是菜刀和磨刀石。他试了一整夜,才把轮轴修好。”
明远盯着针和梭子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螺丝刀。他把螺丝刀放在桌上,跟针和梭子排成一排——尖的、两头尖的、扁的——三个形状各异的小物件在灯光下投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然后他抬头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多试试。不光想,还要试。”
田秀芹看着他。那张小脸上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表情——是专注的、要把一件事琢磨透的倔劲儿,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眼睛里的光很亮但很稳。她在陆建设脸上见过同样的表情,在她婆婆坐在藤椅上翻单据时也见过。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明远的后背,手掌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停了一下,“你把这件新毛衣试一下。旧的袖子短了,这个加长了两寸。别告诉你爹——给他也织了一件,还没收针,想等他生日再拿出来。”她帮明远套上新毛衣,前后看了看,袖子稍微长了一点,折了一道边刚好。明远低头摸着袖口那排细密的针脚,忽然问了一句:“娘,你织毛衣的线跟织布机的线是一样的吗?”
田秀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明远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毛线粗,棉线细。但道理是一样的——都是一根线一根线交叉在一起,织成一片。你爷爷当年用纺车纺出来的线更粗,比毛线还粗,织出来的布厚得像麻袋。后来机器好了,线细了,布也细了。但不管粗细,交叉在一起才会结实。”她把明远的手合上,轻轻握了握,“你跟你弟弟也是一样的。一根线容易断,两根线交叉在一起就不容易断。”
十一月初,赵春山来了一趟厂里。
他是骑摩托车来的,那辆嘉陵牌红色油箱的摩托车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条长长的灰龙,惊得路边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车还没停稳,他就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朝陆建设扬了扬,那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差点脱手飞出去。“市里新开了两家劳保用品专卖店,要工装布,首批八十匹,你这边产能跟得上不?”
陆建设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订单格式正规,数量、规格、价格都写得清楚,下面盖了那两家专卖店的公章。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领着赵春山进了办公室。赵春山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茶是上午泡的,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还有个消息——上次你给我的那匹混纺工装布试样,矿务局那边做了破坏性测试。结果昨天传回来了。”他故意顿了顿,看着陆建设的表情。
“什么结果?”陆建设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三十天暴晒之后抗拉强度保持率百分之九十一,比他们现在用的供货商高了六个点。”赵春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茶水溅了两滴在桌面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圈,“他们想让你直接供,不走批发商。但量不小,首批就要两百匹。你自己能不能吃得下?”
两百匹。陆建设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矿务局的订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记的产品从批发市场走量的低端渠道直接跳到了终端大客户的采购名单里,少了中间商的差价,利润更高。两百匹的利润比崔老板那边的三百匹还高,因为省了批发商的那层加价。但他也清楚矿务局的验货标准比批发商严得多——抗拉强度、缩水率、色牢度、暴晒测试,一项不达标整批退货。上次那批试样能通过,是他亲手挑了最好的布寄过去的。现在要量产,能不能保持同样的品质,他心里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吃得下。”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不过我要重新调配产能。矿务局这批货优先排产,崔老板那边的订单往后延几天——我提前跟她打个招呼。赵哥你帮我把测试报告复印一份给我,我要对照数据做工艺微调。”
赵春山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里面是矿务局那份破坏性测试报告的复印件,厚厚一叠,每页都盖了矿务局质检科的红章。红章盖得端端正正,压住了报告上的测试数据。赵春山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你这批布要是做成了,以后矿务局的工装布采购就不用走批发商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建设接过信封,手指在牛皮纸的粗糙表面上摩挲了一下,“意味着以后矿务局所有的订单都直接跟我们签。”
赵春山走后陆建设把那份测试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矿务局的测试标准比省城批发商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三十天户外暴晒之后要求抗拉强度保持率不低于百分之八十五,色差值控制在四级以内,缩水率不超过百分之一点五。他的混纺布在暴晒测试上超了六个点,但在色差控制上还有提升空间——矿务局用的是分光光度计测色差,比他车间里用肉眼比对的方法精确得多。肉眼能分辨的色差至少是一个色阶,但分光光度计能精确到零点几个色阶。
他拿着报告去了车间。田秀芹正在检验台上翻看刚下机的布匹,手里捏着一截从布边上剪下来的样布,对着光在比对颜色。她穿着一件改过的旧工作服——是陆建设的工装,她把袖子裁短了,腰身收了收,肩膀处打了两道褶,领口的扣子换成了暗扣——穿在她身上倒也合身,收过的腰线让她在检验台前活动起来更方便。她这段时间白天在检验台前站一整天,傍晚收工之后跟着陆建设学技术,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纱线支数怎么判断、缩水率怎么测、跳线和粗节有什么区别、张力不匀会在布面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不像建梅那样天生手巧——建梅学织布只用了三天就上手了——但她肯花时间,同一个参数练到手指记住为止。有天夜里陆建设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走到车间一看,她一个人蹲在检验台旁边拿着卡尺在量同匹布不同位置的幅宽,量了十几组数据,全记在那个手绘的表格上。表格的边角有些潮了——是她的汗水浸的。
“这批布的色差比上批大了。”田秀芹把手里的样布递给他,用手指点着布面左侧边缘,“左边偏浅,右边正常。应该是烘干的时候温度不均匀。左边这几匹靠近烘干机的出风口,受热多,颜色就浅了。”她这段时间跟着陆建设学技术,已经能用术语准确地描述问题了。
陆建设接过样布看了看,又拿卡尺量了量布面左右两侧的幅宽。田秀芹说得对——左侧幅宽比右侧窄了零点几厘米,说明左侧受热更多导致纤维收缩偏大,颜色也跟着变浅了。“烘干机出风口的挡板角度要调一下。”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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