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四章  开家长会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最新网址:m.feishuwx.la
    第十四章  开家长会 (第1/3页)

    省城第一批货发走之后,厂里的现金流总算喘过了一口气。

    五十匹混纺工装布的回款在月底准时到账,崔老板那边没拖一天。陆建设拿到银行汇款单的时候,正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邮局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一栋两层青砖楼,门楣上挂着掉了漆的绿色牌匾,上面写着“红石镇邮电支局”几个字。他把那张薄薄的纸片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汇款单上的数字是用打字机敲上去的,黑色的墨迹微微凸起,摸上去有凹凸感。他确认了两遍金额,又把汇款人一栏的“崔”字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骑上车直接去了赵老栓家。

    赵老栓正在院里劈柴。秋天的柴火要提前备好,晒一个冬天才能烧。斧头举到一半看见他进来,赵老栓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斧刃深深嵌进脚下的木墩里,直直地立在那里。他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细碎的木屑。“建设?你不在厂里盯着,跑我这儿来干啥?”

    陆建设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是一百八十块本金,另加十二块利息——比信用社同期利率多算了一个点。他把信封塞进赵老栓手里。“说好的年底还,现在提前了。”

    赵老栓捏着信封没数,只掂了掂分量。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信封,又抬头看了看陆建设——后者的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颧骨上那两团因为熬夜磨出来的青灰色阴影淡了,但人还是瘦,下巴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你厂里不缺钱了?”

    “够周转了。省城那边签了新客户,第一批货的款子已经到了。”陆建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但他握着自行车车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跟人说起“新客户”三个字时,不用在后面加一句“但是”。

    赵老栓把信封揣进怀里,重新拿起斧头。他劈了一根柴,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碎屑溅了一地。然后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下次缺钱了还来。利息不用多给。”他说完又劈了一根,这一根比上一根粗,斧头落下去的时候闷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深处炸开了。

    从赵老栓家出来,陆建设又跑了孙木匠、刘大嫂和另外几户借过钱的乡亲,把能还的全还了。每一笔都加了利息——不多,但比银行高一点。这是他的规矩:人家的钱放在他这里,担了风险的,不能白担。孙木匠接过钱的时候正蹲在院里刨一块木板,刨花从他手边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在地上像一堆白色的刨花。他把刨子搁在板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兜里,说了句“你这孩子太较真”。陆建设没接话,只把还款收据递过去让他签字。收据是他自己手写的,上面列着本金、利息、还款日期、经手人签字栏,格式规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这是他跟李会计学的,每一笔账都要有凭有据。

    最后一户是刘老三。刘老三住在村西头,院墙是红砖砌的,门楼子上贴着瓷砖,在柳沟村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富户。陆建设敲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拿小刀刻一个木雕——那是他近几年新添的爱好,空闲时拿废木料刻些小动物,刻完了送给村里的小孩。他没收那几块钱利息,把多出来的票子从信封里抽出来拍回陆建设手里,然后继续低下头刻他的木头。“你当年借我那一百二,说年底还一百四,提前还了利息照给。那回我收了。这回我不要。”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缸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不是嫌多——我是看你这人做事太较真。太较真的人容易累着自己。你看看你爹,一辈子较真,累了一辈子。”

    陆建设把被退回来的票子捏在手里看了看,也没再推,装回兜里。票子被刘老三的手掌拍得有些皱了,他用手掌把它们一张一张抚平,边角对齐,重新折好。“刘叔,那下次请你喝酒。”

    “酒可以喝。”刘老三摆了摆手,小刀在木头上来回划拉着,木屑落在他膝盖上,“但别还利息了。你再还利息,我跟你急。”

    还完最后一笔债那天晚上,陆建设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夕阳还挂在西边山梁上,把整片黄土塬染成一片暗金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根一直拖到西墙根。他把空了的记账本合上,账本封面上的“债务记录”四个字是他几个月前用毛笔写的,笔画粗粗黑黑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把这本账本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个角落——那个角落专门放已经了结的旧账本,摞了厚厚一叠,最底下的那本封面已经发黄了,是厂子刚起步时用的。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田秀芹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秋风把被单吹得鼓鼓的,白色的粗布在暮色里像一面帆。被单是厂里出的二等品——布面上有些细微的跳线,卖不出去,她就拿回来自己用,洗了晒、晒了洗,用了好几年了,布面已经磨得有些发薄,但她舍不得换。她踮着脚去够夹在铁丝上的最后一个木夹子,够了两下没够着——铁丝比她嫁进来时又往下坠了一点,她每年都要踮得更高才能碰到。她正打算回屋搬个板凳,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松地取下木夹子,把被单叠好搭在胳膊上。被单上有阳光暴晒过的干爽气息,混着井水浆洗后残留的淡淡碱味,还有老槐树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槐叶清香。

    “都还完了?”她问。

    “还完了。”

    田秀芹接过被单抱在怀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一些,颧骨上那两团青灰色阴影淡了,但眼角的纹路比从前又深了一道,像是刀刻上去的。她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棉线拈下来——那是车间里飘出来的棉绒,沾在他衣领上粘了一整天了——说了句“明天明远学校开家长会,你没忘吧”,然后抱着被单进了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提醒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但她在进门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等他回答。夕阳的光从门框里斜照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金黄。

    “没忘。”陆建设说,“明天上午九点。”

    家长会定在星期六上午。学校在镇子东头,是一排青砖平房,操场是夯土的,篮球架是用两根木头钉的,篮板上油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板。操场边上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刻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有的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变得模糊不清了。

    陆建设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有几辆是二八大杠,有几辆是女式弯梁,车后座上多半夹着一个打气筒或一把雨伞。几个家长聚在花坛边聊天——花坛是用半截砖头围起来的,里面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稀稀拉拉的——大多是当妈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或灰色涤卡外套,手里攥着孩子的成绩单。也有几个当爹的,穿得比平时齐整,有的披了件半新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有的把解放鞋换成了皮鞋,皮鞋擦得锃亮但走路有些不自然——平时穿惯了软底鞋,突然换上硬的,脚底板不适应。

    陆建设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的补丁被田秀芹用同色的线缝得几乎看不出来。褂子是昨天晚上田秀芹翻出来熨过的——她借了邻家一个搪瓷缸装了热水当熨斗,在炕桌上铺了块旧床单,把褂子上每一道褶子都熨平了。陆建设在旁边看着,说差不多就行了,她说你坐第一排人家都看着呢。熨完之后她把褂子挂起来晾了一夜,今天早上递给他的时候上面还有凉丝丝的夜气,摸上去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她把褂子递给他时又加了一句:“领口那块别扯,我缝了两道,再扯就要脱线了。”

    他在教室门口签到的时候,签到表是用圆珠笔画的表格,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老师用尺子比着画的。前面已经签了十来个名字,他找到明远那栏,在“家长签名”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还是不好看,但写得端正,没有连笔。签完他直起腰来,看见明远蹲在走廊尽头,一个人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这孩子六岁了,瘦瘦的,胳膊肘和膝盖骨都凸着——田秀芹说他吃饭不少就是不长肉,随他爹,小时候都是这样——但眼睛跟他娘一样,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不会躲闪。他穿着那件田秀芹用碎布头拼的书包,书包带子有点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地拍在屁股上。

    陆建设走过去的时候明远抬起头叫了声“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地上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齿距画得不均匀,有的齿大有的齿小,但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把每个齿都画得一样大。齿轮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齿轮,两个齿轮的齿咬在一起,大的那个带动小的那个。陆建设蹲下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深圳工地上落下的毛病,天一凉就响。

    “你画的什么?”他问。

    “织布机上的传动齿轮。”明远拿树枝点着地上那个图案,树枝的尖端已经被他在泥地上磨得发白了,“上次你修机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的。这个是大齿轮,这个是小齿轮,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要转好几圈。你跟我说过斜齿比直齿跑起来稳,所以我都画成了斜的。你忘了?”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忘了。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他在车间里修一台旧织布机的主传动齿轮,明远放学回来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半天。他当时随口说了句“斜齿比直齿跑起来稳”,然后就让明远回屋写作业去了。他没想到这孩子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自己琢磨出了大小齿轮的传动关系。

    “没忘。”他说,“你画得对,斜齿的咬合面更大,跑起来稳。但你这个齿的角度画小了,斜齿的倾斜角一般是十五度到二十度,你画的这个大概只有十度。角度太小齿轮跑快了会打滑,就像鞋子底太光滑,踩在冰上站不住。”

    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齿轮,又抬头看了看他爹,小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困惑和认真之间的表情。他拿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笔地比划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角度。数完之后他仰起脸问:“那十五度是多斜?你能画给我看看吗?”

    陆建设从明远手里接过树枝,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齿轮。他的树枝走得很慢,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齿的倾斜角放大了些,然后用树枝点着两条线的夹角:“你看,这个是十五度,大概就是两根线之间能塞进一个手指尖的距离。你刚才画的那个大概只有十度,太陡了。”明远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小脑袋几乎挨在他爹的肩膀上,然后接过树枝也画了一个。这一回他画得很慢,画一笔就停下来跟他爹画的那个对照一下,比刚才进步了不少——齿距还是不太均匀,但倾斜角已经接近了。

    “对,就这样。”陆建设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土渣从他掌心里簌簌落下,“回去写作业吧,家长会要开始了。”

    教室里的课桌被重新摆过。平时是两人一排面对黑板,今天被摆成了几列,家长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课桌上放着学生的作业本和期中考试成绩单。陆建设找到明远的座位——第二排靠窗,桌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被橡皮擦过但痕迹还在:陆明远。那个“远”字的走之底写得太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了一下。他把那摞作业本翻开看了看。算术作业,每页都用尺子打了横线,数字写得很慢但很整齐,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格子里,没有一处涂改。错题都用橡皮擦干净了重新写过,橡皮擦过的痕迹有些发灰,但没有把纸擦破。成绩单上算术九十二,语文七十八——语文差了些,但算术在班上排前几名。

    他翻到作业本最后一页,发现那里画了一台织布机的草图,用铅笔画了梭子轨道、卷布辊、张力轮,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名称。画得不准确——梭子的位置太靠前了,卷布辊的直径比例也不对——但整体结构是对的。草图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爹的机器就是这样的。”他把作业本合上,轻轻放回原处。

    班主任姓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短发,用发夹别到耳后,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一小截白胶布。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站在讲台上一开口,下面嗡嗡的说话声就停了。她把全班的情况总结了一遍之后,开始一个一个点评学生。说到陆明远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眼镜框在她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她用手指推回去。

    “陆明远同学算术成绩很好,这学期连续几次测验都在前几名。脑子转得快,问的问题有时候连我都得想一想才能回答——上周他问我齿轮为什么都是圆的,不是方的。我回去翻了一晚上物理书,第二天给他画了一下午的受力分析图。”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一闪就没了,“但是这个孩子话少,下课也不怎么跟同学玩,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拿铅笔在纸上画机器零件,一画就是半天。你们做家长的,平时多跟他说说话。不是教育他,就是跟他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问问他今天在学校吃了什么、学了什么。这孩子心里装着很多事,但他不太会说。”

    陆建设坐在明远的座位上,手里还捏着那本算术作业。课桌太小了,他的膝盖顶着桌斗,不得不把腿斜着伸到过道里。他低头看着作业本封面上明远写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远”字的走之底写得太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不喜欢说话,喜欢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机器。他爹活着的时候说他“闷得像个葫芦”。现在这个葫芦生了另一个小葫芦,连闷法都是一样的。

    家长会结束后,秦老师把陆建设单独叫到了走廊上。走廊的水泥地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是最近才用粉笔重新描过的,颜色还新鲜。秦老师把手里的教案夹在腋下,教案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里面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她语气比在讲台上时随意了些,但也更直接了些,没有了刚才面对全体家长时的那种正式感。

    “明远爸爸,我教了十几年书,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你们家明远属于特别安静的那种——不是内向,是心事重。他上课回答问题都对,但从不举手主动答,每次都是被点到名字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说得头头是道,说完了就坐下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下课别人都在操场上疯跑,他在花坛边上拿树枝画东西。我觉得这孩子心里装着事——也不是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m.feishuwx.la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