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 (第3/3页)
桌。田秀芹带来的嫁妆不多,最值钱的就是一对银镯子——她娘家的老银匠打的,镯面上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银质厚实,入手沉甸甸的。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在煤油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摘下来,用红布包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新婚那夜,宾客散去之后,窑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田秀芹坐在炕沿上,低头拆着辫子上的红头绳。陆建设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月光下模糊的山梁轮廓。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在炕沿上坐下,轻声说:“秀芹,厂子还欠着债,日子可能比你想的要苦。”
田秀芹把解下来的红头绳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亮亮的,稳稳的。“我来之前就知道了。我爹跟我说,陆家那小子是个能扛事的人。你既然能扛事,我就跟着你扛。苦日子我见过,不怕。”
陆建设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她缠在手指上的红头绳轻轻取下来,放在炕桌上。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有暖意。窑洞外,夜风掠过黄土塬的沟壑,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窑洞里,煤油灯的光安静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熔成了一团。
一九八六年夏天,长子陆明远出生了。
那天是六月里最热的一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黄土塬上的土地裂开细密的纹路。田秀芹在窑洞里生的,没有请接生婆,是陆老太太亲自接的生。陆建设蹲在窑洞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草叶,掐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掐断,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当他听到第一声婴儿的啼哭从窑洞里传出来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哐地磕在了门框上,但他顾不上疼,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老太太抱着一个裹在旧棉布里的婴儿,脸上全是汗,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建设,是儿子!你看看,长得像你,这眉毛、这鼻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陆建设凑过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婴儿的眼睛还闭着,小手攥成拳头,嘴一张一合地吮着什么。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手背——软得像一团棉花,温热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那种柔嫩和脆弱。
田秀芹躺在炕上,满头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她看着丈夫笨拙地用手指碰孩子手背的样子,笑了一下:“别碰坏了。你手粗。”
陆建设收回手,蹲在炕边,看着妻子怀里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生命。他第一次觉得“陆记”这两个字的重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是他爹的遗愿、是全家人的生计、是他要守住的一份家业。现在,它是这个孩子将来要接过去的东西。他要让这个孩子以后不再为三袋红薯干发愁,不再在寒风里走几十里路去学手艺,不再被人没收了纺车之后蹲在院子里一夜白头。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叫明远吧。明亮的明,远方的远。让他以后走得远,看得远。”
老太太把孙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摇着,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曲子没有词,只有简单的调子,像风穿过干涸的河床时发出的声音。陆建设蹲在炕边,看着母亲、妻子、儿子围在一起的画面,心里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而饱满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从那天起,不再是只有“陆记”要守了。他多了一条命要护着,也多了一条根要扎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