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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乱世负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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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乱世负红颜 (第3/3页)

的雾,看见自己跪在佛前双手合十的样子,她默念“信女叶婉柔,祈求佛祖保佑额娘身体康健,保佑七妹平安喜乐”。她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她那时候不知道,菩萨听不见的祈祷,她后来会用脚一步一步地走完。

    她看见大红的嫁衣和沉甸甸的凤冠,轿帘放下来时外面的唢呐震天响,可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鸳鸯帕,指甲掐进了布里。她那时候想,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看见兴城医棚里那盏昏黄的灯。她蹲在伤兵旁边,把最后一块干粮掰碎了分出去。云子蹲在她对面,把柴火拢好,又把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她碗里。岩洞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她看见吉东山谷的雨,雨幕中宫崎白山的人从后山摸上来,枪声在雨中炸开。江大宝倒在泥水里,最后那只手朝她伸过来。萧羽峰站在那块岩石上,把枪口对准宫崎白山的方向。子弹从她耳侧飞过去的时候,她听见了风声。那一刻她明白了——她从来不在他瞄准的方向上。

    她看见林倩蹲在灶台边给她熬粥的样子,看见林倩把绣好的鸳鸯帕递给她时微微发颤的手指,看见林倩在黑河的雨夜里说“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时眼睛里的光。她想起琉璃河附近那条长街,她们一南一北正好错开,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那时候不知道,林倩在长街那头,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云子在牢房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青砖上那声沉闷的响。她当时没有回头。她应该回头的。

    她脸上浮起浅浅笑意。

    咚——一声闷响,婉柔重重摔落在地面,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心脏微弱地跳动着。

    “婉柔!婉柔!”萧羽峰失声大喊,泪水瞬间崩落,跌跌撞撞从二楼奔下,想要伸手去抱她。

    奄奄一息的叶婉柔微微转动眼珠,目光里带着抗拒,示意他不要靠近自己。

    就在这时,何冲快步走来禀报:“少帅,叶家七小姐还有林倩来了!”

    林倩与叶婉清刚踏入别院,一眼看见地上的人。

    “六姐!六姐你怎么了!”叶婉清失声哭喊,扑上前去。她跪在婉柔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扶她,可手伸到半空又不敢碰,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婉柔!婉柔!”林倩声音发抖,眼眶顷刻红透。她跑得比谁都快,可跑到婉柔面前的时候,步子猛地刹住了。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林倩泪水滚落,哽咽出声:“自吉东山谷一别,我们到今日才相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婉柔目光落在林倩脸上,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笑意,气息微弱,一字一顿:“替……我……照……顾……好……”

    话音还未说完,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滑落,再也没有动静。她的话林倩听懂了,是替我照顾好婉清和额娘。

    林倩蹲下来,把那只滑落的手重新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攥着它,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可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叶婉清跪在旁边,抱着婉柔的胳膊哭得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哭声尖锐而破碎,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六姐!六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婉清!我来接你回家了!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答应过的!你说了秋天要带我去城外走走的!你说那里的草比城里的高,走进去的时候风一吹满眼都是绿!你还没有带我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哭得浑身发抖,嗓子都哑了,可还是在一遍一遍地喊:“六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长大了!我学会照顾额娘了!我每天给额娘煎药,陪额娘说话,我给招财进宝喂食,它们都长大了!你说过你回来的时候它们就长大了!你回来看看它们好不好?你看看我好不好?”

    林倩伸手把叶婉清揽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上。她的泪水无声地淌着,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安静下来的脸,看着那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她在心里说:婉柔,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还是停在了这里。可你放心,我会替你走下去。我会替你照顾好婉清,照顾好你的额娘。你答应过我的事,我都记着。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婉清,你六姐走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看见你了,她知道你来了。”

    叶婉清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攥着林倩的衣襟,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羽峰僵在一旁,浑身发抖,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死寂与悲痛之中。何冲站在他身侧,低声劝慰,却半句都无法安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女人,她脸上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她走的时候并不痛苦。可她最后看的那个人不是他。她最后握的那只手也不是他的。

    经此一事,萧羽峰万念俱灰。军中大小事务一概不再过问,北平别院的这支队伍就此彻底解散。之后,他隐姓埋名,消失在乱世之中。

    奉天叶府。

    消息传回叶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叶婉月正坐在屋里给若雪梳头,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三小姐……六小姐她……在北平坠楼身亡了……”

    叶婉月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她站起来,看着那个丫鬟,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若雪仰着头看着她:“额娘,你怎么了?”

    叶婉月低头看着女儿,把那些涌到喉咙口的东西慢慢压了回去。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若雪的头发:“没事。你去找七姨玩,娘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快步穿过回廊,走进叶婉心住的院子。

    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去,看见婉心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磨得起了毛,字迹都快要看不清了。她的手指上有被纸边划出来的细口子,一道叠着一道,结了痂又划开。她低着头,看着那封信,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五妹。”叶婉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婉心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那种很安静的光:“三姐,你来了。”

    “五妹,你又在看信?”

    “嗯。”婉心低头看着那封已经被她攥得发皱的信,声音很轻,“袁斌说锦州尚稳,让我勿念。他每次写信都说‘勿念’,可我每次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都想问他——你让我勿念,可你自己呢?你在锦州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伤口还疼不疼?你从来不说你苦,从来不说你累,可我知道你身上全是伤。你从炭窑里把我救出来那天,你浑身都是血,可你还是笑着跟我说‘没事了’。你每次都说‘没事了’,可你身上的伤从来没有好过。”

    叶婉月攥着她的手,喉咙发紧:“五妹……”

    “三姐,我想给他写信。”婉心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那种很认真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的东西,“我想跟他说——你别再写‘勿念’了。你写‘我想你’,我就知道你还在。你写‘我疼’,我就知道你没骗我。你写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写‘勿念’了。我做不到勿念。我每天都在想他,我每天都在数他还有多少天回来。我数着数着就数乱了,然后又从头数。我数了好多遍了,可每次都数不到头。”

    叶婉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蹲在那里,握着五妹的手,说不出话。

    婉心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封信,声音很轻很轻:“三姐,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锦州尚稳,他说伤口已经好了。他从来不骗我。他说锦州尚稳就一定没事。他说让我等他,我就等他。他说打完仗就来提亲,我就等着他来提亲。我绣了好多并蒂莲了,每一条都比上一条好看。等他回来了,我给他看。他肯定会说‘你绣得真好’。他总是这么说。”

    叶婉月把婉心的手攥得更紧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东西:“五妹,你累了。你先歇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再说袁斌的事。”

    婉心摇了摇头:“我不累。我想再坐一会儿。我想再陪他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那封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的信,手指沿着纸面上的字迹慢慢滑过。那些字已经被她摸得快要看不清了,可她每一个字都记得。她记得袁斌写那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记得他落笔的时候用力太重,纸面都被划出了浅浅的痕。她记得他最后一封信里说“伤口已愈,勿忧”。他从来不说自己疼。可她每次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都觉得那层纸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渗了很久很久了,从来没有停过。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的头慢慢垂了下去,那封信从她指间滑落,落在膝盖上。

    叶婉月扑过去抱住她:“五妹!五妹!”

    婉心没有回应。她靠在叶婉月的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可她的呼吸已经停了。

    叶婉月抱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她的头发上。她想起五妹小时候蹲在花园里捡落花的样子,想起五妹坐在窗边绣并蒂莲的样子,想起五妹把香囊递给婉柔时说的那句话——“它跟着我走了那么久,每一次我攥着它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她抱着五妹,很久没有松手。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枝叶,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几周后,上海。

    屋内安静,茶盏腾起淡淡的热气。田中隆吉交给云子一项新任务,要她潜伏在此,暗中监视目标人物。云子安静坐在房中等候。

    身旁的女子推门走入,唤她:“雅权,雅权。”

    云子抬眼:“怎么了?”

    “你要的报纸,我给你带来了。”

    “好,多谢。”云子接过报纸,缓缓展开。一行标题映入眼帘——萧羽峰之妻叶婉柔坠楼身亡。

    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的瞬间,云子再也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一旁的女子见状,连忙问道:“雅权,你怎么了?”

    云子迅速抬手拭去泪水,强作平静:“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报纸上的文字在眼前晃动,那日拜别叶婉柔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她想起婉柔蹲在牢房里解她手腕上绳子的时候,指甲掐翻了也没吭声;想起婉柔把包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包袱带上停了一瞬;想起婉柔说“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人应声退出门外,房间只剩下云子一人。

    她垂眸,心底无声独白:我已经迈过了这个坎,过往的一切我只字不提,从此真心不再授予任何人,我的真心已随六小姐去了。从此以后,我剩下的只有任务。

    再抬眼时,云子眼底所有柔软尽数褪去,眼神骤然变得尖厉冷硬。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会感念人情的云子,真正的帝国之花——南造云子,就此成型。

    剧情跳转至一九三八年,武汉战场。

    宫崎白山一身关东军少将军装,骑在战马之上。出征在即,他的思绪飘回到了出征前的奉天府邸。庭院里草木繁茂,女儿宫崎千惠已然长成小小的孩童,站在宫崎樱子身侧。樱子轻声唤着孩子:“千惠,爹爹马上就要出征,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快让爹爹抱抱。”

    小小的宫崎千惠扑进宫崎白山怀中,软糯地撒着娇,一声声唤着爹爹。白山环抱住女儿,心底满是牵绊。

    思绪骤然被炮火拉回武汉前线。轰隆一声炮响炸开,尘土飞扬。宫崎白山抬眼扫视周遭山势,心头一沉,高声喝令:“所有人,不得贸然进攻!”

    他此时为少将,任步兵旅团长,隶属于日军参战师团,统领一旅兵力。此地丘陵沟壑纵横,和东北开阔平原完全不同,地形对日军极为不利。

    宫崎白山很快察觉四周动静有异,敌军正在快速合围,他暗道大事不妙,立刻组织部队仓促应战。枪炮轰鸣,中国军队从四面压了上来。远处阵中,薛岳目光锁定这支被围困的日军,高声对麾下将士喊道:“前方敌酋便是宫崎白山!兄弟们,奋勇杀敌!”

    喊杀声震天,中国军队向着包围圈猛攻。宫崎白山的部队困在山地之间,处处受制。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他的躯体,他重心一歪,重重从战马背上摔落在地。

    副官小川平次郎拼命带人护在他身前,奋力反击,不久也力战阵亡。

    宫崎白山躺在满地硝烟与尘土之中,气息渐渐微弱。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珍藏的旧照片,那是当年马玉兰赠予他的,相片上是宫玲。他望着照片,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声呢喃:“玲儿,我终于可以再见你了。”

    一九四二年四月,上海。夜色沉沉,霞飞路一带的法租界依旧藏着暗流。

    南造云子独自驾车,停在街边咖啡厅门前。她缓缓推开车门,脚步刚落于路面,暗处埋伏的特工骤然扣动扳机。

    枪声破空。子弹击中她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子一倾,重重栽倒在地。随行人员慌忙赶来,立刻将她抬上车,急送往医院。

    颠簸的路途中,鲜血不断浸透衣衫,生命一点点从她身上流逝。她清楚,自己撑不住了。

    恍惚之间,叶婉柔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南造云子在心底轻声默念:六小姐,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伺候你,甘愿做你真正的丫鬟。

    硝烟还笼罩着这片战场,炮火余温未散,遍地是弹壳与焦土。日军刚刚被击退,战士们压抑不住胜利的喜悦,低声欢呼起来。

    人群之中,两道身着八路军军服的身影站在硝烟里——是林倩与叶婉清。

    岁月与战火早已磨去了叶婉清昔日叶家七小姐身上的娇柔。曾经那个会哭着要去找六姐的少女,如今脊背挺直,眉眼沉静坚毅,一身粗布军装沾着尘土,已然蜕变成一名浴火的女战士。

    林倩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婉清身上,多年来她牢牢守着对叶婉柔临终的承诺。她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心底无声默念:婉柔,你的额娘已经不在了,叶家也早已消散在乱世之中。可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守好婉清。

    婉清抬手擦去脸上的烟灰,转头看向林倩,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林倩姐,敌人退下去了。”

    林倩微微点头,目光温柔又坚定:“嗯,我们守住了。”

    她侧过身,不动声色挡在婉清靠前的一侧,习惯性护住她,多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远处传来战友集合的号声,二人并肩,跟着队伍向前走去,身影融进漫天烽火。

    两人并肩迈开脚步,跟上向前行进的队伍。身后这片战场,埋葬着无数人的爱恨与遗憾;前路漫漫,还有无数场仗要打。

    乱世浮沉,红颜零落。旧人的故事到此落幕,而她们,要继续走向黎明。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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