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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乱世负红颜 (第1/3页)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二十六日,北平。
天色灰蒙蒙的,院墙外的长街上,行人比往日更稀落了些。秋意已经彻底扎下了根,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高娇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盒点心。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旧旗袍,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步履如常,沿着别院外墙的石板路缓步前行。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了,哪里有一块翘起的青砖,哪一段路面积了落叶,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路过巷口杂货铺的时候,她甚至侧过头朝柜台后面的掌柜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往常一样。
一切都和无数次外出没有两样。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黄昏前的宁静。声音从侧后方打来,短促而干脆,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一半,可余音在窄巷两壁之间弹了几弹,还是落进了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
鲜血骤然在高娇的衣襟胸口绽开,像一朵暗红的花在一瞬间被全部放了出来。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竹篮从她手中脱出,点心盒滚落一地。她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重重栽倒在石板路上。血从她的胸口漫出来,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附近的路人惊叫着四散退开,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捂着嘴,有人拉着孩子快步走远,有人大声喊着“杀人了”。巡逻的卫兵闻声跑过来,蹲下去查看,随即脸色骤变,朝院子里大喊:“快!去报少帅!”
帅府院内,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冲进书房,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少帅!不好了!高娇小姐被人暗杀,已经倒下了!”
萧羽峰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嗓音骤然绷紧:“你说什么?”
何冲闻声从偏厅快步赶来,二人一刻不敢耽搁,快步赶往墙外。等赶到现场时,高娇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之上,已经失去了意识,胸口的血迹还在缓慢蔓延。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萧羽峰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把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巷口什么也没有,几个路人缩在杂货铺门口朝这边张望,被他看了一眼,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把人抬进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何冲指挥卫兵把高娇抬进院内,又让人去请大夫。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一枪打在了心口上,她已经没有救了。
暮色笼罩住整座别院。书房里只剩下萧羽峰一个人。他立在案前,指尖微微发抖,心底翻涌着无数猜测。他想起高娇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土肥原突然传信要她回东北,她怕是云子已经和土肥原那边联络上了。当时他说“你先别慌,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可现在高娇死了,那些“猜测”全都变成了真的。
“何冲。”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何冲推门走进来:“少帅。”
“高娇的事,你怎么看?”
何冲沉默了一下:“她先前就提过,关东军在暗处到处都有人,只是一直没被我们察觉。她说这些人永远躲在阴影里,伺机而动。她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云子把消息递回去,土肥原那边就动了手。”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在我的管辖地界,藏着关东军的杀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何冲没有再说话。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高娇留下的最后一封密信,那些字迹工工整整,笔锋利落。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高娇第一天来别院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旧旗袍,站在他面前说“我叫高娇,我的日本名字是高桥文子”。那时候他还不完全信她,可她在后来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证明了她的立场。她帮他传递假情报,帮他盯着关东军的动向,帮他从云子嘴里掏出了雨双的死因。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他还是没能护住她。
第二天清晨,萧羽峰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烧黑的灯芯。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摊开的军报上,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起往日和叶婉柔争执的画面——她坐在窗边攥着香囊的侧影,她在雨里跑的样子,她说的那句话:“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就像是在一个我不想进去的笼子里摆满了金子。”
那些画面翻涌了一阵,然后被另一个念头粗暴地覆盖了。一个偏执的念头在他心底生根,不断放大:若是叶婉柔当初没有放走云子,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云子不会联络土肥原,高娇不会暴露,关东军的杀手不会找到这里,那一枪也不会打出去。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推门走进去,看见婉柔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上。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高娇死了。”萧羽峰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压上来的。
婉柔的手指在香囊边缘停了一下。
“昨天傍晚在别院墙外被人暗杀的。一枪打在胸口上。”萧羽峰说,“是关东军的人干的。云子联络上了土肥原,高娇的身份暴露了。”
婉柔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可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放走云子的代价。”萧羽峰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高娇是我安插在关东军内部最重要的线人。她替我盯了那么多的消息,帮我传递了多少假情报。她死了,我在北平就真的瞎了。关东军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萧羽峰说,“可我想让你知道,你做的那个决定,害死了高娇。”
婉柔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香囊。她站起来,站在这间她被关了很多天的屋子里,站在他面前,目光平直而清亮:“萧羽峰,高娇死了,你难过。可你有没有想过,高娇做的事情,和云子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她们都是女人,都替别人在暗处做事。高娇替你盯着关东军,云子替关东军盯着你。她们都身不由己,都走在自己选不了的路上。高娇选择了告诉你真相,云子选择了继续替关东军办事。我放走云子,是因为她陪了我两年,在我最怕的时候坐在我旁边。你觉得我错了,可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如果有一天你的手下被人按在刀口下面,你会不会也做同样的选择?”
萧羽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我放走云子害死了高娇。”婉柔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高娇的死,是因为她自己选择站在了那条线上?她从走进这条线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她不像你想的那么弱。她比你更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她顿了一下,“你说你护不住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你护?她要的是把她知道的东西传出去,让那些消息变成该去的地方。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冒多大的险。她没有后悔过。”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你这是在替你自己辩解。”
“我不是替我自己辩解。”婉柔看着他,“我在替高娇说一句公道话。她死了,可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知道她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事吗?她跟我说,她父亲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她从被征召进训练营的那天起就在等一个机会,让她做的事情有意义。她找到了那个意义,然后就死了。你不该拿她的死来怪我。你应该拿她的死来记住她做那些事的理由。”
萧羽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你说得对。高娇做的事,是她自己选的。可她死了,我还是难过。”
“你难过,是因为你觉得你欠她的。”婉柔说,“你觉得你没能护住她。她可能从来没有指望过你护住她?她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她自己的理由。她不是为了你才做那些事的。她是为了她自己。”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起高娇说过的话——“我父亲死在日本人的手里,我从被征召进训练营的那天起就在等一个机会。”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跟他解释她的立场,现在他才明白,她是在告诉他——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理由。她不需要他替她扛什么。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你说得对。”萧羽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做的事情,是为了她自己。可我……我还是觉得,如果那天你没有放走云子……”
“如果那天我没有放走云子,”婉柔打断他,“云子会被你处死。高娇会活着。如果那天我没有放走云子,我也会永远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你宁愿我恨你,还是宁愿高娇活着?”
萧羽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他娶回来的那个叶婉柔,是清凉寺里跪在佛前许愿的小姑娘,是花轿里攥着帕子一声不吭的少女,是帅府里安安静静做着他名义上妻子的少帅夫人。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她是被他一步一步逼出来的。是他用那一枪、用那些要挟、用那些不信任,一点一点逼出来的。
“你说你不想再看见我。”萧羽峰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磨碎了之后又拼起来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放你走?”
婉柔看着他:“因为你怕我走了,叶家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支持。因为你怕我走了,你的防线就少了一道筹码。因为你怕我走了,你就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萧羽峰摇了摇头,“是因为我娶你的时候,在清凉寺看见你跪在佛前的样子。那天雾很大,你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碎发被风吹散了几根,你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发抖。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好看得让我想把所有的光都给她。我以为我能走进你的世界。可后来我发现自己只是站在那扇门外面,从来没有走进去过。那扇门是你自己关上的,也是你自己锁死的。”
婉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萧羽峰,你知道那扇门为什么关着吗?”
“因为你不爱我。”
“不是。”婉柔摇了摇头,“因为从我坐上花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会被允许有自己的门。你给我院子、给我吃穿、给我体面。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把钥匙。你给我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你觉得我应该要的。你给我金笼子,然后跟我说‘这就是对你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婉柔,你想要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每一个字却落得很稳:“你安排我住在哪儿,安排我吃什么,安排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什么时候不可以。你甚至安排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婉柔,你想怎么样?’我在你的世界里,从来只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会继续打仗,继续守你的防线,继续做你的少帅。没有我,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可我没有你,我才能做我自己。”
萧羽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东西。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安排我该想什么,该说什么”。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她想要什么。他只是以为,他给的已经够多了。可现在她告诉他,那些都不够。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在门框里站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晚先歇着。明天再说。”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攥紧香囊时留下的红痕。她把香囊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两朵靠在一起的花。它们还是老样子,绸面上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被摩挲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它们还在一起。
几天来,她被软禁在这间屋子里,水米未进。小雯每天端着粥碗进来,又端着原封不动的粥碗出去。孙伯母带着妞妞来过两次,妞妞拍着门板喊“婉柔姐姐”,她坐在窗边没有应声。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她走出去的机会。
同一天下午,奉天佟府。
叶婉月正带着若雪在屋内。若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嘴里念念有词。婉月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针线,正在给女儿缝一件入冬的小袄。针脚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停下来发一阵呆。她心里不太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门被推开了。佟仲文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风尘仆仆,一身长衫皱巴巴的,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留下的疲惫。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开口:“夫人,我回来了。”
叶婉月抬眼望着他,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中,语气里带着埋怨:“你每次一走都这么久,丢下我跟若雪。你看若雪现在都这么大了,天天嘴里喊爹爹,一年到头你却陪不了她几次。”
若雪听见“爹爹”两个字,从地上跳起来,扑过来抱住佟仲文的腿:“爹爹!”
佟仲文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把她放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去,爹爹跟娘说点事。”若雪乖巧地点了点头,跑回自己的小凳子上,继续画她的圈。
佟仲文走到婉月对面坐下来。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这一次事情紧急,我才匆匆赶回奉天。不然我本该在南方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叶婉月连忙追问:“是什么事?”
佟仲文正色道:“你还记得之前传闻,在四平火车站被事件吗?我查到内情了。”
叶婉月心头一紧:“是谁干的?”
“是国民党内部的人。”佟仲文缓缓说道,“他们打算牺牲六妹,嫁祸给关东军,挑动叶家与关东军产生矛盾,搅乱东北局势。同时想利用六妹的死刺激萧羽峰,促使他和张学良决裂,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叶婉月神色震动,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了地上:“你此话当真?消息从何处得来?”
“夫人只管信我,我的消息渠道很灵通。我宴请国民党高层吃饭,席间有人喝多,不慎说漏了嘴。”佟仲文继续说道,“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六妹如今被萧羽峰软禁,她身边那个丫鬟,生死不明,人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叶婉月脱口而出:“你说的是云子?”
佟仲文点了点头。
“萧羽峰为何要软禁六妹?”
“其中缘由我还没有打探清楚,我急着回来先把消息告知你。你可以回叶家,和你阿玛还有你大哥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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