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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夜雨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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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章 夜雨孤鸿 (第3/3页)

处喊口号,有人在低声传递着什么纸条,有人正在从人群中离开,脚步急促,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在等着。她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转过身,朝别院的方向走去。

    关东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空气沉冷。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里时隐时现。武藤信义端坐主位,板垣征四郎坐在他身侧,宫崎白山与一众军官分列两旁。屋内交谈以日语进行,低沉的话语此起彼伏。

    武藤信义抬手,神色凝重:“眼下头等大事依旧是东北。今天是九一八事变一周年。一年前的今天,我们正式承认了满洲国。可一年过去了,东北的局势远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稳固。各地义勇军袭扰不断,民心不稳,伪满的根基尚未扎牢。绝不能在关内贸然掀起大战,分散我们的力量。”

    板垣点头附和:“司令官说得是。关外多地义勇军趁今天发动了多起袭扰。辽西有铁路被扒断,辽东有据点被袭击,吉林方向也有小股部队活动。义勇军没有大动作,可那些小动作加在一起,就是在告诉关东军——东北人还没有忘。华北那边,北平各界正在筹备九一八事变一周年的纪念集会。学生联合会已在暗中串联,军警加强了全城戒备。南京国民政府继续向国联递交申诉,控诉日本操纵伪满洲国,但国联至今未给出最终调查报告。外交层面上,我们在东京和日内瓦都在加紧游说,可局势并不乐观。萧羽峰的部队驻守冀辽边界,牵制力量不容小觑。我们暂时不宜主动挑起正面冲突,先借高桥文子的眼线持续监视,静观其变。”

    而在奉天城内,这一天的气氛比北平更紧。日军在奉天举行了阅兵和纪念仪式,宣扬所谓“满洲建国”的成就。城墙上挂满了日满两国的旗帜,大街小巷贴满了标语。伪满的军警在街头列队行进,军靴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可在同一天,辽西、吉东的抗日义勇军选择在这一天主动出击,多处同时袭击了日军哨所。铁路被扒断了好几段,据点的电话线被割了,有一处哨所被整个端掉,守备的伪军缴了械,人放回去了。消息传到关东军司令部的时候,武藤信义正在阅兵台上看着部队列队走过。他把那份急报揣进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可他攥着电报的手指收紧了。

    叶府后院比往常安静许多。九一八一周年,奉天城内气氛紧绷,街上到处是巡逻的伪军和宪兵,城门口的检查站排起了比平时更长的队。叶家已经接到了伪满当局的通知——所有适龄男丁都要登记造册,随时准备接受“征召”。叶陵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出来。叶峰在前厅见了两个伪满的官员,谈了半个时辰,送走之后脸色比之前更沉。

    王小妹的房间里,药味还没有散尽。婉清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王小妹喝了两口,摇了摇头:“不喝了,嘴里苦。”婉清把碗放下,伸手替母亲掖了掖被角:“额娘,那您歇一会儿。我在这儿陪着您。”王小妹看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你六姐怎么还没消息?”婉清低下头,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摩挲着:“应该快了吧。”王小妹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奉天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伪满当局加紧了对关内往来书信、行人的查验,街上贴满了新的告示,说关内来信一律要经审查才能递送。她在叶府这些天,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北平的信。金海燕托人打听过,说信件在关卡被扣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谁也不知道。

    列车悠长的汽笛一声长鸣,缓缓在浦口火车站停下。车轮摩擦铁轨的哐当声响渐渐归于沉寂。车门拉开,一股裹挟着江水湿气与尘土的风迎面灌进来。赵家那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半挟着云子随着人流走下站台。江边码头人声鼎沸,挑夫、商贩、旅客、船家挤作一团,吆喝声、缆绳拉动的吱呀声、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其中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声音,警告道:“廖小姐,老老实实跟着走,别跟我们耍花样。”云子微微蹙起眉,依旧维持着那副失忆茫然的模样,轻声发问:“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另一人嗤笑一声:“去哪里你心里早晚清楚,自然是送你回赵家。”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江岸人群,朝着停靠在江边的小火轮走去。那艘小火轮体量不算巨大,船体漆着深暗的墨绿油漆,船舷边缘刷着褪色的白漆,烟囱立在船身中段,细细的烟道还残留着淡淡的煤烟味。水面轻轻晃动,小火轮随着波浪微微起伏,船边系着粗壮的粗麻缆绳牢牢拴在石桩之上。赵家财力丰厚,直接把整艘船包了下来,不搭载其他客人,杜绝旁人打扰,就是为了路上不出半点岔子。

    踏上跳板登船,走进船舱,内里和外面朴素的船身截然不同。船舱空间宽敞,地板擦得干净,铺着薄草席。一侧摆着红木小方桌,配套几把木椅;角落备着干净的被褥铺在卧榻上,还有铜制的茶壶、成套粗瓷杯盏。船舱角落的木柜里,干粮、腌肉、面饼、茶水一应俱全,连薄毯都备好了,足够这一路江上行程使用。船舷开着窄窗,推开就能看见翻涌的长江江水。

    汉子引着云子在船舱内落座,开口说道:“接下来几日,咱们就在这小火轮上。等渡过长江,一路行到扬州,把你送到赵老爷府上,我们哥俩的差事就算了结,拿了工钱就回去。你安安稳稳待着,大家都省心。”云子坐在木椅上,目光透过船窗望向茫茫长江江面,面上依旧是混沌失神的神态,仿佛只是被动被人押送的可怜女子。可眼底深处,思绪飞速转动。浦口码头人流庞杂,正是地下情报人员往来接头之地。她已经顺利踏出河北,萧羽峰的官方追捕到此失效。眼下押送她的人只把她当成失忆的廖雅权,看管虽严,却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长江的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水汽,她距离和江苏关东军情报站点接头,越来越近。

    船家在外头高声吆喝,水手上前解开缆绳。小火轮的引擎轰隆隆震动起来,烟囱缓缓冒出一缕灰白的烟气,船身缓缓驶离浦口码头,朝着长江南岸,往扬州方向行去。

    北平帅府别院,九月十九日。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线,密密麻麻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落下来,把整座别院裹进一层湿漉漉的暗沉里。院墙外面的长街上,因为九一八纪念日戒严的缘故,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可别院周围的守卫反而比平时少了一些。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去城里维持秩序了。萧羽峰今天一早就去了北平城里,跟张学良的人见面,商议冀北防务的事。

    偏房里很安静。小雯端着一份点心走进屋内,轻轻放在桌案上。叶婉柔抬眼看向她,声音轻缓:“小雯,还记得雨双离世的时候,是我把你留在身边的。”小雯微微躬身,低声应答:“记得,少夫人。”婉柔静看她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别的事,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是。”小雯应声,转身退出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婉柔一人。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指腹沿着绸面上那两朵花的纹路慢慢滑过。她已经坐了很久了,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沙沙变成哗哗,久到窗台上的雨水积了一层,顺着窗框往下淌。这些天她虽被软禁,却慢慢察觉,帅府对她的看管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密不透风。萧羽峰心绪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追捕云子一事上,守卫难免松懈。今天城里戒严,人手又被调走了大半,院门口那两个守卫刚才换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念头在心底渐渐笃定。她放不下林倩,萧羽峰方才那句威胁一直在耳边回响,她必须动身回奉天,亲自寻到林倩,护她周全。她想起当初从奉天前来北平以北的路途,半路曾遭遇暗枪伏击,生死一线。可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这些凶险。

    她站起来,把那只旧包袱从床底下取出来,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枚从不离身的并蒂莲香囊。她把香囊贴着里衣的夹层放好,把包袱口扎紧。她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只有雨声,没有人声。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沿着回廊的阴影朝侧门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丫鬟。她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一个守卫正背对着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撑着伞,目光落在雨幕中,没有回头。

    她推开侧门的时候,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雨从门缝里涌进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一眼暗沉的天幕。乌云层层堆叠,雨点密集地砸下来,冲刷着青砖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低垂着,像是一排合拢的手掌。

    她心底暗忖:要走,就趁现在。雨天正好掩盖行踪,守卫视野变差,是脱身最好的时机。城里的巡逻队今天全被调去戒严了,沿途的关卡比平时松了大半。她不能走大路,要走小路,走田间,走那些巡逻队不会去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奉天需要多久,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迈步踏入雨幕之中,身影慢慢消失在朦胧的雨雾里。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她走了很远之后,才在一条田埂边停下来,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帅府别院的方向。灰砖院墙的轮廓在雨幕中已经模糊了,只有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像是被遗忘在夜色里的几颗纽扣。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把她的衣裳淋透了,贴着身体,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可她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没有松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被人拦住的。她要去奉天。林倩在那里等她。她答应过自己,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而此刻,在帅府书房里,萧羽峰刚从城里回来。他推开书房的门,何冲正站在桌案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关外转来的密报。“少帅,周队长那边传回消息,云子的踪迹还是没有找到。沿冀北所有要道布了暗哨,都没有发现她的行踪。”萧羽峰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把军帽放在桌角,声音里带着疲惫:“继续找。”

    何冲回应了萧羽峰后,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书房里重新归于安静。萧羽峰坐在灯下,把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他在想那些还在外面跑着的人,也在想那个被软禁在偏房里的人。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朝门外喊了一声:“小雯,去少夫人房里看看,她今天吃了没有。”

    小雯应了一声,快步朝偏房走去。过了片刻,她跑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少帅……少夫人不在房里。侧门开着,门口的守卫没有看见她出去。”萧羽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说什么?她跑了?”他大步冲出书房,朝着偏房的方向快步走去。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湿了他的裤腿。他推开偏房的房门,里面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碗里还剩半碗凉透了的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婉柔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香囊的样子。她那时候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就以为她还在跟他赌气。他没有想到,她是在等一个时机。她等到了。她走了。雨声很大,把整座别院裹进一层湿漉漉的暗沉里。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平,雨还在下。那棵老槐树在雨中轻轻晃动着枝叶,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书。而在城外的某条土路上,一个裹着湿透衣衫的身影正朝着奉天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留下浅浅的脚印,又很快被雨填满。

    (第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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