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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夜雨孤鸿 (第1/3页)
九月十七日,晨。
列车车轮哐当哐当碾在铁轨接缝上,车身微微震颤,白烟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煤烟呛人的味道。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渐渐把小镇的喧嚣甩在身后。云子靠在硬木座椅上,垂着眼帘,胸腔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半分。总算登上列车,暂时逃出河北境内萧羽峰布下的天罗地网。
身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往椅背上一靠,斜睨着她,语气带着警告:“廖小姐,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别再像上次那样,害得我们千里迢迢追你,大家都麻烦。”云子微微蹙起眉,抬手按住太阳穴,眼神茫然涣散,声音虚弱发飘,维持着失忆的模样:“我……我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到底是谁,头好痛,好多东西都想不起来。”汉子嗤笑一声,没再接话。
过道里,列车的乘务员推着木餐车慢慢走过来,木盘上放着烧饼、卤蛋和粗瓷碗装的茶水,他扬声询问:“几位,要不要买点吃食茶水?”汉子抬了抬手:“拿三个烧饼,两碗水。”随即转头看向云子,“你要不要?”云子抬眼,轻声问:“有什么吃的?”“烧饼,卤蛋,热水。”乘务员答道。“那就麻烦给我一个烧饼吧。”云子低声应下。
乘务员把东西递过来,推着餐车继续往车厢深处走去。汉子咬了一大口烧饼,跟旁边另一个同伴闲聊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落入云子耳中。“这次把人平安送回扬州,交到赵老爷子手上,老爷子许诺,事成之后,给咱们每人五十块大洋。”另一人眼睛一亮:“五十块?这笔钱够咱们舒坦好一阵子。就怕这女子半路又出岔子。”“放心,现在人在火车上,跑不掉。等到了浦口,转小火轮过江,送到赵家,咱们拿钱走人。赵老爷子急着让她和少爷完婚,聘礼早就备好了。”
云子捧着那个干硬的烧饼,指尖轻轻摩挲着饼皮,面上依旧是一副混沌失神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进他们谈论的酬劳与婚事。可她眼底深处,思绪飞速翻涌。列车南下,萧羽峰的追兵主力还滞留在河北,眼下确实暂时安全。可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是叶婉柔深夜放她离开帅府。萧羽峰暴怒之下,会不会迁怒六小姐?会不会将所有的怒火,尽数发泄在婉柔身上?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底翻涌的担忧,心底默默念着:六小姐,千万千万,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车轮依旧哐当作响,列车载着一车厢人,朝着浦口的方向不停奔去。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缓慢后退,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和零星几个蹲在地里拾穗的农人。云子看着那些后退的树影和田地,脑子里却全是婉柔蹲在牢房里替她解绳子的画面。那些绳结系得太紧,婉柔的指甲都掐翻了,可她一声没吭。云子把烧饼掰碎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她想起婉柔最后那句话——“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骨头缝里,不深,可它一直在那里。
与此同时,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偏院里,暮色正从屋檐上缓慢地滑落。深处有一间屋子,是宫玲的灵堂。屋里静悄悄的,只点着几支素白的香烛,烟气袅袅向上盘旋。灵堂正中悬着宫玲的画像,眉眼温婉,安静地望着堂前众人。画像前供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三炷香正燃到中段,青烟被穿堂风拉成一道细长的线,缓缓散进灰白色的天际。
樱子一身淡紫色碎花和服,腰束米白色细带,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生得和画像上的宫玲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更为鲜活明媚。身姿轻盈,眉眼秀丽,微微一笑的时候,眼底漾开浅浅柔光,美得像月下盛放的山樱。怀里抱着小狗由琪,柔软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窝在她臂弯,偶尔动一下耳朵尖,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宫崎白山在前引路,侧身抬手,引着宫崎岩太郎夫妇踏入灵堂,樱子紧随在父母身侧,脚步放得很轻。樱子抬眼望向身侧的母亲,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妈妈,白山大哥每日都会来这里,给姐姐上一炷香,从来没有间断过。我和姐姐本是双胞胎,旁人都说,我和她长得几乎分不出彼此。”
宫崎岩太郎抬眸,目光直直落在画像上。看清那熟悉面容的一刻,老人肩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透。他往前踉跄半步,声音哽咽,反复低声唤着:“玲子……我的女儿……”宫崎夫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画像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嘴唇微微颤抖:“我的孩子,你一走便是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肯回家看看。你可知道,爸爸妈妈日日都在想你。”樱子轻轻扶着母亲的手臂,柔声开口:“妈妈,姐姐临走之前,最后见到的人就是白山大哥。有他守着姐姐,姐姐心里,也算是有几分安慰。”
香烛噼啪响了一声,细碎的火星落进香炉。宫崎白山立在灵位一侧,目光凝在画像上,低声唤了一句:“玲儿。”而后才缓缓开口:“伯父,伯母,我为玲儿修的墓还在大兴土木,待完工之后,便可让她好好安息。”
宫崎岩太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画像前,目光从玲子的眉眼移到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身上,那双被岁月磨得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压上来的。
“白山,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宫崎白山微微一怔,依言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樱子抱着由琪站在父亲身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宫崎岩太郎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玲子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在。”
“她最后是安静的走的吗?”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她走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声对不起,我说我去请大夫,她说来不及了。”
宫崎岩太郎闭上眼睛。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她小时候也这样。做错了事,不管大小,第一句话总是‘对不起’。有一回她把家里的花瓶打碎了,蹲在碎片旁边捡了一下午,手指都划破了,我问她为什么不叫我,她说‘怕你生气’。她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别人替她操心。”
他睁开眼,看着宫崎白山:“你跟我说实话,她在中国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宫崎白山没有回避老人的目光:“她在中国潜伏了七年。七年间,她从来没有暴露过。她做事稳妥,从来不出差错。叶府的人对她都很好,没有为难过她。”
“可她过得不开心。”
“她不说。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她自己。她只跟我说过一句——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醒,醒了就睡不着,要坐一会儿才能再躺下去。”宫崎白山的声音低了一些,“我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说她在想事情。我问她想什么,她就笑了一下,说‘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宫崎岩太郎站起来,走到画像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像边角的木框。“我和她妈妈在长野这些年,每次收到她的信,都要看很多遍。她从来不写苦,从来不写难,可我们看得出来——她的字越写越小,行距越写越密。她是在用写信的方式来压住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的手指从木框上收回来,“后来她不在了,那些信,我全都留着。信纸都黄了,可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宫崎夫人站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轻柔地接过了话头:“玲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樱子小时候爱哭,摔了跤就哭着找妈妈。玲子从来不哭,她摔了跤会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走过来跟我说‘妈妈我没事’。她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人都糊涂了,可她就是不哭。她躺在床上跟我说‘妈妈你别急,我睡一觉就好了’。”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她睡了一觉,烧退了。可她走的时候,我们没有人在她身边。”
樱子抱着由琪走到母亲身边,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妈妈,姐姐要是知道你们来了奉天,一定会高兴的。她以前写信的时候说,等她做完事就回去看你们。她说的。”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在替姐姐把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补完。
宫崎岩太郎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然后转回身,看着宫崎白山。他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来,目光沉静而郑重。
“白山,你跟我说过——你心底念着玲子,可与樱子相处,又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你觉得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有没有这回事?”
宫崎白山没有否认。
“我今日同你说一句。”宫崎岩太郎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玲子已经是你的过去了。人活着,要懂得珍惜眼前人。”
宫崎白山垂眸,一言不发。
“你看着我。”宫崎岩太郎的声音没有提高,可那里面有一种长辈特有的、不需要用音量来压人的分量。
宫崎白山抬起目光。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过太多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看他穿什么衣裳,不看他打什么仗,看他身边的人怎么对他。你穿的是日本军装,打的是日本人的仗,可你身边有樱子。樱子信你,我就信你。”老人顿了一下,“可你心里那道坎,你得自己迈过去。没有人能替你迈,樱子不能,玲子更不能。玲子已经不在了,她不需要你替她守着。你守着的,是你自己心里那个放不下的执念。”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宫崎岩太郎继续说:“你守着一座灵堂,每天上一炷香。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可你留不住。她走的时候你不让她走,她也会走。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天天上香,她也不会回来。你把这些事做完了,心里那个洞还在。你拿什么填?你拿樱子填,可樱子不是用来填洞的。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命。你要是把她当成玲子的替身,你对不起玲子,也对不起樱子。”
宫崎白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那三炷香又烧过了半截,香灰落在炉底,积了薄薄一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伯父,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懂和做是两回事。”
“我知道。”
宫崎岩太郎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缓缓叹了口气:“我和你伯母年纪都大了。玲子这孩子自小懂事,心里一直挂念疼惜妹妹樱子。她们本是双胞胎,血脉相连。樱子心思单纯,性子柔软,若是将她托付旁人,我夫妻俩实在放心不下。唯有你。”他顿了一下,“不如,你娶了樱子。如此一来,也算圆了我们的心愿,玲子在天之灵,看到妹妹有依靠,也一定会高兴。”
樱子闻言,脸颊唰地红透,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衣袖,带着少女的娇羞撒娇:“爸爸!您怎么突然说这些话……”她抱着由琪转过身,抬眼望向宫崎白山,清丽的脸庞漾开浅浅笑意,眼眸亮晶晶的。“白山大哥,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介意的。我跟姐姐本就是双胞胎,你可以一直看着我,把我当成姐姐。你想着她,其实也就等于是在想着我。”
宫崎白山抬眼看向她,神色复杂,低声开口:“樱子,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你是独立的你,不该永远活在玲儿的影子里。”
樱子轻轻摇了摇头,怀里的由琪蹭了蹭她的手腕。她唇角依旧挂着温柔明媚的笑,声音轻快又柔软:“哪里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姐姐是我的一半,我也是姐姐的一半。若是能留在你身边,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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