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弃物 (第3/3页)
王阿婆没说话。她走过来,伸出手,摸了一下箱子的表面。她的手,很瘦,很干,青筋暴起。她的手,和几十年前那个叫秀安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摸着箱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找到了丢了很久的东西的动。
安安回到店里。
他坐在门槛上,拿起蒲扇,继续扇。太阳还是那么毒。知了还是那么吵。但安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那只箱子。箱子被扔了,但没被扔掉。王二把它抱回去了。箱子回到了八仙桌上。它还是那只箱子。榫卯松了,箱盖合不上了。但它记得。
记得,就是还在。
他想起念一埋在土里的泥手。想起埋在土里的陶片。想起赵建国带走的碗。想起程师傅窑壁上的手印。想起祠堂拆了以后,赵富贵锯下来的那块梁木。
所有的东西,都在走。泥回去了。碗碎了。人走了。祠堂拆了。陶片埋回土里了。箱子被扔了,又被抱回去了。
它们都在走。但"来过"的那一下,不走。
那一下,在箱底的刻痕里。在木头的包浆里。在王二妈拉着他手的温度里。在王二抱着箱子时的沉里。
安安伸出手,在门槛上,轻轻按了一下。
门槛是木头的。被几代人的脚踩过,磨得发亮。他的手,按在磨亮的地方,感觉到一种很温的、很厚的、像旧棉被一样的感觉。
嗡——
很轻。但很清。
他笑了。
傍晚,念一醒了。她从里屋跑出来,满头是汗,额头上还贴着那块湿毛巾。
"安安!"她叫道,"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一只箱子!破破烂烂的,箱盖合不上。箱子里,坐着一个阿姨。她在叠衣服。叠好了,放进去。然后她打开箱子,把衣服拿出来,贴在脸上。她笑了!"
安安看着她。念一的眼睛,黑亮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她的梦,和他"听"到的一模一样。
"安安,"念一说,"那个阿姨,她为什么把衣服贴在脸上?"
"因为衣服上有她的味道。"
"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
念一似懂非懂。她坐下来,拿起一块泥,开始捏。这次她捏的,是一只箱子。歪歪扭扭的,没有盖,里面空空的。但她捏得很认真。捏完,她用一根小树枝,在箱子底部,刻了一个字。
"安"。
她把泥箱子放在桌上。桌上,现在摆着六样东西了。金缮碗、祠堂梁木、泥手、白底蓝花碗、陶片、泥箱子。
六样东西,六个回声。程师傅的、祠堂的、念一的、赵建国的、几百年前那个女人的、王二妈的。六个回声,叠在一起,嗡——
安安看着那只泥箱子。箱子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念一刻的。不是王二妈刻的。但安安觉得,王二妈会喜欢。
他伸出手,在泥箱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泥是软的。他的手指,按出一个凹痕。凹痕的形状,像一个月牙。像几百年前那个女人留在陶片上的指纹。
他笑了。
"安安,"念一说,"箱子合不上怎么办?"
"合不上就合不上。"
"为什么?"
"因为箱子老了。老了,就合不上了。但合不上,它还是箱子。"
念一点点头。她看着那只泥箱子。箱口敞着,像一张合不上的嘴。但那张嘴,不是要说什么。是要让东西进去。让衣服进去。让记忆进去。让回声进去。
"安安,"她说,"我的泥箱子,也要埋起来吗?"
"不埋。"
"为什么?"
"因为它还没去过土里。它要先在桌上,陪着别的回声。等它老了,干了,裂了,碎了——那时候,再埋。"
念一点点头。她把泥箱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让它挨着金缮碗,挨着祠堂梁木,挨着陶片。
六样东西,挨在一起。它们不说话。但它们嗡。
嗡——
像大地心跳。像泥在醒。像几百年前的那声笑。像王二妈拉着他儿子的手。像箱子被抱回去时,那一声很轻的"吱呀"。
所有的回声,叠在一起,就是——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