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远客 (第3/3页)
得他吃饭不说话。筷子碰碗沿,叮——一下。然后继续扒饭。"
他看着安安。"就这些了。别的,都没了。"
安安看着他。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裤脚沾满泥点子,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他走了很远的路,回来,带着一只碗。碗里什么都没有。但碗的凉里,有他爸的回声。
"没丢。"安安说。
"什么?"
"没丢。你爸没丢。你记不清的,碗记着。碗凉了,但凉里面,有他的温度。你带着碗,走了十几年,搬了七次家。碗在,他就在。"
赵建国低下头。他的手,盖在碗上。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糙一凉,叠在一起。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一点的抖。
小满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赵建国的背影。背影很大,很弯,像一块被压了几年的木板,终于松了劲,弹回来一点,但弹不回去了。
晚上,赵建国住在店里。
他睡在里屋的床上。安安睡在外屋的榻上。半夜,安安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不是雨声。是哭声。很闷。很压抑。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出声。但声音还是漏出来了。一点一点,像瓦片上的雨,渗进夜里。
安安睁开眼。里屋的门关着。但哭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很轻,但很沉。像大地在夜里,哼一个调子。调子没有词。但安安听懂了。
那是赵建国的回声。不是他爸的。是他自己的。他走了十几年,带着一只碗,在南方的高楼里,在工地的灰里,在出租屋的灯下。他没哭过。他不敢哭。他背着碗,背着爸,背着那声"叮",走了十几年。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了镇上。回到了窑拆了的地方。回到了他爸吃饭不说话的地方。
他卸下来了。
安安翻了个身,面朝里屋的门。他闭上眼。哭声还在。但他不觉得吵。他觉得,那是赵建国在"嗡"。像碗被筷子碰了一下。叮——
那一下,弹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赵建国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一种安安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不弹了,但也不断了。
他把那只碗,放在桌上。碗和金缮碗、祠堂梁木、泥手——现在桌上摆着四样东西了。
"安安,"他说,"我想把这只碗,留给你。"
安安看着他。
"我回深圳了。碗留在这里。你替我守着。"
"我守什么?"
"守着那声'叮'。"
安安点点头。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碗沿。缺了的那一小块,硌了他的手指。他记住了那个硌。
赵建国背起包。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小满叔,"他说,"窑拆了。但火还在。"
小满看着他。和程师傅走的时候,赵富贵说的话,一模一样。
"嗯。"小满说,"火还在。"
赵建国走了。走出巷子,走到公路上,坐上那头突突喘气的铁牛,去了南方。
安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春天的雾里。雾很薄,但很白,像一层纱,蒙在镇子上。
他回到桌前。桌上,四样东西。金缮碗、祠堂梁木、泥手、白底蓝花碗。
四样东西,四个回声。程师傅的、祠堂的、念一的、赵建国的。四个回声,叠在一起,嗡——
安安笑了。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桌面是木头的。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
暖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
叮。
像筷子碰在碗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