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白璧蒙尘染 (第3/3页)
。金笑开叹了口气:“姑娘不必如此。如今你已脱离那烟花之地,往后只需好好过日子便是。不必再这般卑躬屈膝,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一口一个‘奴家’。在下本是草莽之人,听着反倒浑身不自在。”绮红声如蚊吟,小心翼翼地应道:“那该如何称呼公子?”金笑开咂了咂嘴,随口道:“在下本名金笑开,称呼……随姑娘心意便是。或是如在下那些同僚一般,唤我一声‘金少’也可。”
绮红轻笑,眉眼弯弯,笑得花枝乱颤:“金少?这名号听着可比‘公子’还要威风几分呢。”顺势在金笑开身旁坐下,螓首微斜,带着几分羞怯:“那金少也不必再称我‘姑娘’了。我本名便是绮红,不如……金少像我家中长辈那般,唤我一声‘红儿’可好?”金笑开眉梢一挑:“绮红?那……”心中那句“那与那翠红楼当真是缘分不浅”,念及她此刻的心境,这话未免太过刻薄,当即改了口:“那倒是个好名字,听着可比‘笑开’顺耳多了。”
绮红蜷起双腿,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下巴抵住膝头,望着潺潺流水,声音轻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金少,听说行走江湖的武林中人,动不动便要拔刀杀人……你……杀过人么?”
金笑开不知她心中所想,认真回忆了片刻,坦然答道:“未曾杀人,却也曾伤过人……”话音未落,只觉身边一阵娇软,芳香扑鼻。绮红抬起头,一双美眸满是莫名的欣喜与庆幸。她紧紧贴住金笑开,口中喃喃低吟:“公子不曾杀人,太好了……太好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庞,白皙的肌肤仿佛初雪般剔透,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弯弯的柳眉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含着盈盈水光,眼尾微微泛红,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媚。一头如墨的青丝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几缕发丝被泪水沾湿,软软地贴在脸颊边。淡粉色的唇瓣抿起,整个人宛若三月里被细雨打湿的桃花,透着从骨子里散发的温婉与娇柔
绵软的双臂环住金笑开腰身,让他一时挣脱不得。金笑开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只觉怀中从未有过的温柔,好似一根根柔软至极的丝线,不断牵动着他的心底。一时间心猿意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将绮红搂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传来绮红均匀而轻微的鼻息声,竟是已然沉沉睡去。金笑开无奈苦笑,双臂运力将她稳稳抱起,小心翼翼安置在马背上。牵起缰绳,任由骏马缓步前行。
本是两刻钟的脚程,因要牵马缓行,足足耗了快两个时辰。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吹得绮红发梢凌乱,衣衫上沾满了尘灰。她本就睡眼惺忪,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一激,顿时精神一振。眨了眨眼,望着眼前漫天飞舞的黄沙,不由得惊愕道:“公……金少,此地怎会有如此多的黄沙?”短短一句,已有沙尘灌入口中。绮红当即别过脸去,躲到金笑开视线不及的死角,悄悄将口中的沙土吐出,
“阵法使然。”金笑开以袖掩住口鼻,沉声嘱咐道:“待会儿踏入阵中,绮姑娘还是遮住口鼻为好。”绮红抿了抿双唇,不知是恼还是羞,轻声道:“金少怎得又叫起‘姑娘’来了?”金笑开挑眉道:“我又不是你家中长辈,怎能那般称呼。”末了,又添了句:“况且我还从未做过长辈,你若是认我做个叔伯,倒也无妨。”绮红羞得面颊绯红,嗤笑道:“原先以为金少是个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原来也是登徒子,大坏蛋。”
溪边一番交心,金笑开对绮红渐放心中芥蒂,只当她是命途多舛的可怜人。若是此番她能留在三元会,自是极好,自己也省了麻烦,若是不能,再做考量便是。听得绮红撒娇般的嗔怪,声音好似曾听过的南曲般,文静优雅、清柔婉折,只觉得好听,教人心里酥软。本欲再逗她几句,奈何眼前风沙迷眼,只得作罢。
越过漫天风沙,一座山庄仿佛凭空出现眼前,近在咫尺,引得绮红惊奇万分。然而未等她细看,眼前人影闪烁,十九名神秘剑者骤然现身,将金笑开与绮红团团围住。这十九人面如死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手按剑柄,虽未出鞘,却已是杀意凛然。
金笑开取出白漆令牌递上,为首剑者一眼扫过,冷声道:“她不能进。”金笑开眉头微皱,道:“此人……”剑者一口打断,语气不容置喙:“策士有命。”金笑开心中奇怪,月前携刘定钦尚能顺利入内,如今却连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女子也要阻拦。但既是策士之令,这十九人断然不会违逆。
“金少不必担忧,我就在此等你。”绮红翻身下马,踮起脚尖,抬手为金笑开轻轻掸去肩头的沙土,柔声道:“若是为难,我也可以在附近寻个地方住下。”三元会周遭十数里,除了那座翠红楼,再无人家。金笑开心中一动,此女乖巧熨帖得令人心疼。他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温言道:“劳烦姑娘稍待片刻,待在下禀报之后,便来接你。”听得绮红柔柔应下,当即转身,快步入内。
行至庄门前,金笑开忍不住扭头回望。只见那十九名剑者并未如先前那般隐去身形,反而将绮红围得水泄不通,如铁桶一般。金笑开暗自奇怪,转念一想,反正今日也是辞行,大不了带着绮红一并离去。脚步加快,径直朝庄内走去。
一路行来,庄内沉如死寂,除了冷硬守卫,再不见半个闲杂人等。金笑开愈发不安,提纵身形疾驰,不过片刻已至载舟厅。他大步跃入,抬眼望去,却见厅中交椅满座,气氛凝重。纪染立于汪睿身后,不断朝金笑开使着眼色,满脸焦急。温简、鲁相则一左一右,分立郜怀茹后方,神色肃然。
金笑开不明所以,硬着头皮步入正中,朝柯天屹拱手行礼:“三元会金门座下金笑开,未克如期,尚祈见谅。”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突兀响起。邹癸策端坐案前,周身玄衣如墨,沉静得仿佛化不开的夜色。她双手隐于广袖之中,身形未动,却自有一股深不可测的威压弥漫开来。那如远山般微蹙的眉峰下,一双寒星般的眸子透着刺骨的凉意,眉宇间凝结的阴霾,更是浓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人不动,修长的指节在扶手上“哒哒、哒哒”敲击着,在这死寂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森冷:“未克如期?是为师妹之事,还是翠红楼之事?”
“翠红楼”三字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齐向金笑开投去,尽是不可置信。邹癸策身姿柔弱似柳絮随风,轻摇慢摆,面上却似轻松,徐徐道来:“翠红楼乃有名的销金窟。金少向来囊中羞涩,何来这般泼天的财力,去消受那琼浆玉液、温香软玉?金少好大的本事,竟与刘定钦生生夺下楼中两位头牌,一人分得一个。若吾猜得没错,那位唤作绮红的姑娘,此刻应当就在庄外候着吧。”
“策师,此事……”金笑开急于解释。邹癸策气定神闲,直接出言打断:“你之私事,吾并无兴趣。吾只问,离开福宁后,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说道最后,声带三分寒,语添七分厉,掌心重重一按扶手。虽无武艺傍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仍令厅中骤然一寒。
金笑开心中奇怪,一股异样涌上心头。却见柯天屹霍然起身,宛如苍松拔地而起,魁梧的身躯透着悍厉之气。左颊旧疤,在肃杀中愈发显得狰狞,双目如刺破长夜的晨曦般锐利,交织着难以言说的失望,直直逼视金笑开:“金笑开,你可知道郜长老在回返途中,遭两名蒙面贼人截杀,秘钥与路观图尽数被夺。那二人武功路数极为扎眼,一人刀法凌厉狠辣,另一人掌法阴柔诡谲,使的正是‘金蛇缠丝手’!”
“什……什么!”金笑开闻言大惊失色,连退三步。
“便是昨日,你们踏入翠红楼之前。”黄定缓缓开口,语调阴冷,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见他神色冷若冰霜,毫无半点温度,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宛若淬了毒的利刃划过,令人遍体生寒。话一说完,薄唇紧抿。
黄定的话音落下,郜怀茹的目光随之投来。见她神色复杂,深邃如潭的星眸锁住金笑开,翻涌着化不开的失望:“昨日清晨,我等收到温简的传书,推算时辰,再过一刻钟,先头队伍便能与我等五人汇合,便寻了处僻静的林间小径暂作休整。谁料灶火刚起,茶烟未散,两道黑影竟如鬼魅般自密林深处暴起发难。那两人连半句话也无,出手便是夺命的杀招,一人刀光如瀑,一人掌风阴毒,直取我等要害。”说到此时,又是一叹。
“那二人皆是顶尖高手,且蓄谋已久,趁我等不备骤然发难,我们一时竟着了道。持刀者刀势狂猛,生生斩断数株合抱粗的巨木,将我与她们四人硬生生隔绝开来。而那用掌之人……”郜怀茹说到此处,声音微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掌法阴柔诡谲,手臂绵软得竟似没有骨头一般。而且他对我的武功路数似乎了如指掌,轻易便绕过了我的错金锏。不仅夺走了我怀中银票,甚至连秘钥与路观图也一并取走。”霍然起身,红衣猎猎作响。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厉声喝道:“除了你,你师父金蛇老妪还收过徒弟没有!”
“其他徒弟么?”金笑开心中电光火石般一转,瞬间洞悉了郜怀茹话中引导之意。他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仅仅甫一交手,便已凭那阴毒的掌法认定了是自己所为么?下意识地转向孙新桐,却正撞上她投来的目光。孙新桐依旧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五指悄悄攥紧袖口,似要将袖口揉碎一般。四目相触的刹那,她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帘。她心知,金笑开无论何时何地,哪怕身陷漩涡,也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师妹承受半点祸端。
金笑开目光缓缓划过厅中众人。李如澹、汪睿、纪染,乃至温简、鲁相,那一双双或审视、或怀疑、或冷漠的眼睛,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利刃,终是令他心凉如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脚底直窜心头,失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没有。家师不曾收过其他弟子,在下亦不曾抢夺宝物。”一声“在下”,字字清晰,却已彻底划清界限,尽显生分。
“据吾所知,翠红楼的头牌赎身,一人少说也要十万两纹银。刘定钦与你不过数面之缘,怎会甘愿为你一掷十万?”邹癸策语调平缓,却似雷霆炸开。黄定勃然大怒,剑指金笑开,厉声喝道:“同室操戈、夺宝押妓。金笑开,你置会中规矩为何,置人伦公理为何!你之行径,简直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提气纵身,黄定双掌同出,不由分说。掌心赤红如火,惊雷炸响,瞬间掌影重重,正是他独门绝学“诛心掌”!
金笑开旋步纳气,手拨阴阳,直撼逼命厉掌。
眼见四掌将触,一道魁梧身影横插而入,掌分左右,“啪啪”两声闷响,三人同时退步。
柯天屹连退数步,喉头一甜,血箭喷涌而出,面色惨白如蜡,身形摇摇欲坠。郜怀茹与汪睿同时起身,急忙扶住他。李如澹一步跃出,立于金、黄二人中间。孙新桐旋身快步,白衣飞舞间扣住金笑开手腕,朝柯天屹、黄定说道:“单凭一招相似‘金蛇缠丝手’的武功,便定罪金笑开,未免草率。”
“的确草率。”策师邹癸策翻叠袖口,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手中握着一柄翠绿通透的玉尺。玉尺长约一尺,宽仅二指,尺身莹润通透,内里似有云烟流转,隐隐透出一股森然寒意。尺面未刻半分星斗刻度,亦无繁复雕饰,打磨得平滑如镜。邹癸策一步步走下高座,将玉尺举于众人面前,横于柯天屹、黄定眼前:“昔日二位请吾出山执柄,曾言策师策师,以师待之。曾言吾执此玉尺,如持枢衡,下至三军,上至首领,听吾号令。是或不是?”
见得玉尺,柯天屹、黄定当即抱拳行礼:“但凭策师定夺。”余下众人虽早闻此事,却是首见玉尺真容,纵有惊愕,仍不敢造次,纷纷效法柯、黄二人。
邹癸策转身举尺,尺过头顶,声如寒铁:“单凭武功,不足断罪。但夺宝,掠财,散金,三事太过巧合。”目光凝如寒芒,凌厉似刀:“金笑开,吾先押你入牢,由孙长老查明真相。三日之内,不能证你清白,福祸自担。”末了,声音陡然一厉:“孙新桐,锁他三焦!”
“这……”孙新桐迟疑一瞬,便与邹癸策森冷的目光对上。她浑身一颤,眼睫低垂,羽睫轻颤,遮住眸中所有情绪。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犹豫,指尖骤然发力,真炁贯入,气锁三焦。
金笑开只觉周身经脉尽锁,气息不得运转,满面诧异,看向孙新桐,不可信,更不敢信。
孙新桐鼻中气息已乱,胸口剧烈起伏。感受到投来目光,她双眸微闭,不忍再看。霍然拂袖,白衣翻飞间已退开三步,微微侧过脸,下颌绷得极紧,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弧度,愈发清冷,唯有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金笑开,即便没有伤人夺宝,单凭你那混账事,锁你三焦,也是不冤。你……”说道后来,尾音轻颤:“好生反省去吧。”话音落尽,面上再无半分血色,唇上刻下深深齿印,渗出点点腥红。她始终没再看金笑开一眼。侧过身去,五指缓缓收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痕。
“好,好个不冤!”金笑开喉间滚出一声低哑嗤笑,像是被生生扼住咽喉,带着破碎的颤意。他身形一晃,脚下虚浮踉跄,险些栽倒在地。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掠过厅中众人,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容,不断变换着模样,昔日并肩浴血的同袍,昔时把酒言欢的挚友,如今仿佛隔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再也看不真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暗潮,不发一言,仿佛已然气空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