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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剑光荡愁澜 (第1/3页)
连诛双强,强如江上机,亦不由露出几分疲惫之态。然而情势逼人,江府之外纵有玄门高人何不逆坐镇,犹难一挽天倾。江上机赌不起,亦不能赌,垂首低叹一声:“好友啊……”话音低沉,眼中已无半点悲戚,唯有决绝。弯腰负起昏迷不醒的江烈,大步迈入密道深处。身后,昔日下属尸身,宛若陌路,不值一顾。
约莫一盏茶功夫,狭长密道已至尽头。江上机步履看似凌乱,实则暗合奇门步法,错落有致,细细看来,竟似有法可依。忽得“咔嚓”一声闷响,左侧石壁轻微微晃,些许沙尘簌簌落下。石壁缓缓转动,内中豁然开朗,灯火璀璨,金碧辉煌,宝气四溢。江上机急步跃入,侧身紧贴石壁,转动机括,目睹石门闭阖,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赫见,那密室之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神兵利器森然罗列。七盏巨大石灯盏,依北斗七星之势悬于四方石壁,将密室照得华光灿烂、富丽堂皇。
江上机顾不得这些身外之物,径直走向玉衡位石灯之下,将江烈倚壁安放。随即,抬足在灯下石板连点五次,力道深浅各异。那石板似生有弹簧,“噗”得弹起寸许。江上机掀开石板,取出一只雕刻精美的锦盒,看也不看,随手掷于角落。五指运功发力,坚如钢钩,朝暗格深处又挖数寸,五指并拢,抓出一张漆黑油布袋。双指撑开袋口,目光一落,确认无误,方将其妥帖藏入怀中。正欲将暗格复原,身后“咯咯”声起,石门再次转动,不由浑身一颤,猛得转身,厉声喝道:“谁!”
却见石门入口处,一道消瘦昂藏的身影,缓步踏入。那人,入密室,开折扇,慢摇曳,宛如闲庭信步。黑色扇面上,“自在”二字,随灯火明灭,分外刺眼。
“你果然也为秘钥与路观图而来。”江上机眸中精光骤敛,汇成一道深邃悠长的细线。吐息之间,浓眉飞插云鬓,倒竖如剑,一改富贵平易之态,平添三分枭狂孤傲:“你究竟是谁?丰姑娘的人?还是第三人!”
金笑开目光往江烈身上一瞬即收,神色淡然,也不应答:“江老府主,在下与江府、烈溪宫并无仇怨。交出秘钥与路观图,在下即刻离开,绝不参与此事。”
江上机“桀桀”怪笑数声,分不清是仇恨,还是无奈,更或嘲弄:“你若在老夫推门而出之时,杀人夺宝,依汝你之武功、老夫之伤势,岂非手到擒来?”
密道阴冷,金笑开折扇轻摇,摇出冷风如冰,钻入衣中,令人愈发冷静:“在下说过,你我本非死敌,无需以命相搏。何况,此密室内外隔绝,声音、光线皆不得互通,在下难以断定此间是否另有出路。与其放任未知,不若亲身一探。”话锋一转,又道:“倒是在下心有一惑。想来江老府主对在下猜疑已久,从未信任,为何直到今日方才出手?”
江上机无奈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整个武林,没人会模仿洛阳萧家之人的字迹,更没人愿意与洛阳萧家结下梁子。你手中折扇,不会作假。”忽得目光一坚,透出一股决绝狠戾:“不过既已生死存亡之际,萧家不萧家,还重要么?”
金笑开哑然失笑,却也知晓江上机所言不虚。目光划过密室,满眼奇珍异宝,不曾停留片刻,最终落在玉衡位石灯下的暗格,又道:“人言狡兔三孤。江老府主藏匿宝物之法,虚虚实实,端得高明。若真有人闯入密道,沿途畅通无阻,行至尽头,只怕也发现不了另有密室。入得密室,所见皆为宝物,多半沉溺其中,断难想到,宝物之外另有玄机。”说话间,折扇并拢,匿于腰后,单掌斜伸,正是“请招”之意:“府主智慧,在下钦佩之至。还请交出怀中宝物,免去干戈。”
身处宝藏之中,心智犹能不偏不倚,江上机不由高看数分。手掌在胸前一捏,那冰冷硬物,令他无端心安,更令他不甘轻放:“汝之所求,便在此处。欲取,便来。”
话音落,金笑开暗叹“无奈”,率先发难。见他脚踩玄奥步法,身形如鬼魅,眨眼之间,已欺身而上。双臂顿时绵软若无骨,恣意扭曲如蛇身,抓向江上机胸前,不为取命,只求夺宝。
岂料,便在金笑开指尖触碰衣领瞬间,江上机勃然怒动。退步、出掌,一气呵成。双掌碰撞,若巨浪汇礁石,山崩地摧,霹雳惊骇。
金笑开只觉那掌身坚愈金石,掌中波涛如怒,浑然不似功力大损的模样。一时措手不及,只觉对方内劲雄浑,手骨欲裂,直冲五脏六腑。连退数步,方才化消掌劲,满面惊愕:“你功力未曾损耗,为何……”
江上机狂笑数声,身形弹射而出,掌风挥洒,如有劈天之能:“宫四毙命之际,老夫便知黄雀在后,岂能不做防范?”招来式往,掌含霹雳,掌掌都带有开碑裂石之威势。
金笑开步伐流转,巧挪身形。掌力绵软,似挥似洒,似弹似舞,柔韧之中显暗劲涌动。深知江上机掌力霸道,不敢硬接,只以精妙身法游走,且战且避,巧挪阴阳:“若非运功疗伤,江兄不至清醒。”
江上机掌势倏变,五指如钩,朝金笑开喉头割去,狞牙冷笑:“自是霍敢。剑者不能用剑,一身功力岂非白瞎?倾尽性命,救下我儿,方显价值!”恶毒之言,恶毒之人,行招愈发狷狂狠辣。
金笑开闻言一惊,只这须臾停滞,已被指风扫中,胸前衣衫竟被划出寸许来长的口子:“你……当真丧心病狂!”身形骤矮,避开剖喉杀招,双足不动,却已移开丈许,双手一翻,手上已覆一层墨色愁云,正是愁墨手衣。
“刀枪不入的愁墨手,挡得住无俦罡劲么!”势成水火,已无转團余地。江上机杀机尽露,狂笑数声,心知无论眼前人是否与洛阳萧家有所干系,今日断不能放他生路。只见江上机深吸一口长气,胸腔高高鼓涌,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但听他扬声暴喝,声如洪钟,直震得密室四壁嗡嗡作响,周遭珠宝摇摆,神兵颤抖。喝声未落,他厉掌已挟着天崩地裂之势,直袭金笑开胸口。掌力罡气外吐,掌风所过之处,厉风呼啸。
金笑开识得此掌厉害,拧腰错步,身形游走于狂暴的掌风之间。他身法灵巧,宛如风中落叶,任凭狂风骤雨肆虐,犹自穿行其中,衣袂翻飞间,分毫不沾江上机的护体罡气。
接连三掌,掌掌落空,江上机心惊之余,对金笑开身法愈发赞赏,亦愈发愤怒。冷哼一声,掌势陡然一变,反手一把握住兵器架上的剑柄,“哗啦”一声抽出三尺青锋:“岳家小子,你可知,老夫纵横武林,所习武学,可不止于掌!”寥寥数语,似在追忆昔日荣光,神色间骄傲万分,一时间气态攀升。振腕旋剑,手腕翻转间,碗口大的剑花洒出万道金辉,随剑旋扩张,宛若噬人巨口,直欲将金笑开吞噬殆尽。
剑光如织,三路尽封。金笑开足尖点地,一退再退。不过数步,已被剑网逼至墙角,身后石壁冰冷坚硬,退无可退。
却见,金笑开神色沉静如水,右手骈指如剑,立于眉前,凝息不动,周身气劲尽纳双指之中。就在剑花即将触及咽喉的刹那,蓦然探指,于缤纷剑影中寻得一丝稍纵即逝的间隙,曲指反弹,正中剑身。
密室兵刃,皆是江上机多年珍藏,非是凡品。金笑开凭借愁墨手刀枪难伤之坚韧,将全身内劲凝于双指,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弹,实则内劲如决堤之水,顺着剑身倾泻而出,直击宝剑脆弱之所,恰似打蛇七寸,一击中的。
宝剑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江上机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而狂笑数声:“好,好!不愧是愁墨手。你之性命与宝物,老夫今日一并笑纳了!”话音未落,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断剑之上。“砰”得一声,断剑瞬间化作无数碎刃。碎刃将落未落间,江上机双掌连发,罡气如狂风卷落叶,将那些碎刃尽数裹挟,化作箭矢,如暴雨般破空射出,分刺金笑开周身大穴。
“呵。”金笑开唇角勾起一抹轻笑,眼底却无半分波澜。江上机这一手法,将雄浑掌力与漫天碎刃合二为一,端得是高明至极。二人相距不过丈内,碎刃破空之声凄厉刺耳,快如急电流星。寻常高手莫说躲避,便是凝神细看,也难以分辨其来路。
金笑开好整以暇,神色从容。见他十指连动,快得满目残影,指风交错间,竟隐隐带起一阵奇异的韵律。那漫天碎刃方才近身,尽数被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拨开。“叮叮当当”,脆响不断,碎刃分毫不差地钉入两侧石壁,一左一右,各自排列成一条笔直的细线,宛如尺规量过般,其手法之精准入微,已臻化境。
碎刃散尽,江上机铁掌又至!掌面倒逆,自下往上斜崩而来,端得是阴毒刁钻。掌未及身,便有一股雄浑罡气自掌心狂喷而出,劈面而来,直吹得金笑开长发狂舞,宛若黑蟒乱张,令人窒息。
危机间,金笑开招式再变。十指骤然弯曲成钩,或弹或点,或扣或抓,指影翻飞间,竟似有无形气劲牵连成丝。这指法阴柔诡谲至极,专寻江上机手臂穴道之钻营,赫然便是“金蛇缠丝手”中上层绝技“缠丝扣手”。
密室之内,罡气激荡,生死相搏,密室之外,一道白衣倩影悄然贴墙而立,正侧身凝视着密室内的战局。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神色淡漠如霜,似在关注,又似全不在意。五指纤长,暗收袖中,指尖在明灭的烛火下,更显得晶莹剔透。五指微微弯曲,捏住一根杏黄小旗旗杆,欲行不明。
忽得,白衣女子只觉脖颈一凉,一柄乌黑剑刃已悄无声息贴上她的脉搏。剑锋极冷,似乎只要她稍有异动,便会瞬间划破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横尸当场。一道极轻极柔的喘息,伴随着淡淡幽香,自她身后送来:“别动!”声音压得极低,犹如蚊吟,却带着银铃般的清脆,只在她的耳畔萦绕。
来人正是楼云袖。她一手执剑,身形半倾,正朝密室内中探视。她心知密室中的二人皆已全神酣战,唯恐自己稍有异响,便会扰了金笑开的神。否则,以她素来的心性,断不会让身后的孙新桐完好无损地站立。
楼云袖双眸紧盯着密室,只见江上机与金笑开奇招频出,几经生死跌宕,看得她心神紧绷。就在她分神刹那,不觉后腰“气海愈”已被人悄然拿住。待她察觉,已是吃了,心中猛得一沉,深知只消那人稍稍提气运力,轻则真炁泄尽,一身内家功力失之泰半,重则丹田被破,十数年苦修付之东流,连站立也是不能。
苦鸣剑前空空如也,赫然便是楼云袖注视密室之时,孙新桐再运“连山步”,避锋芒、绕身后、擒佳人,一气呵成,当真是高明至极的手段。楼云袖暗自心惊,身形僵立不动,双唇紧闭,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孙新桐轻轻伸手,在楼云袖手腕“腕骨穴”按下,趁她五指微松,一把夺下苦鸣剑。紧接着,一根柔夷般的玉指纤长笔直地贴在朱唇前,比出“禁声”的手势。似乎怕楼云袖不明白,又凑到她耳畔,轻轻道了声“别动”,这语气,竟与楼云袖先前所言一般无二,倒似有意报复。
见楼云袖颔首轻点,孙新桐倒持宝剑,撤回抵住楼云袖后腰的手指,朝密室偷偷望去。
楼云袖曾见识郜怀茹之狠辣手段,对三元会自无好感。方才见孙新桐偷偷摸摸姿态,只道欲行诡谲之事。不想,甫经历自己的胁迫,却全无报复之意,只是夺下宝剑,并未以此要挟,更未伤及自己分毫。楼云袖暗忖,此人想来也非心思歹毒之辈。她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孙新桐身上,细细端详起来。先前尚未察觉,如今细看,只觉此女五官秀丽,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肩如削成,腰如束素,轻轻灵灵一站,真真应了那“红艳露凝香”、“楚腰掌中轻”之言,端得如从美人画卷中走出一般。只是她神态疏漠,却又似极了自己曾日日相见之人。
“好像……当真好像啊。”楼云袖心头暗道。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白衣胜雪、睥睨世间的冰雪佳人。若非孙新桐那句似捉弄又似报复的“别动”,着实难以区分。转念至此,楼云袖已将金笑开暗暗骂了起来:“好你个狗师兄!难怪离开山庄后另行入门拜师,最多不过一年时间便离开,偏偏在三元会待了近乎三载,原来如此!”心中腹诽,却一时童心大起,凑到孙新桐耳边,俏生生低语道:“姊姊芳龄几何?哪里人士?”
孙新桐被问得一愣,不知楼云袖有何盘算。但见她笑语盈盈,全无恶意,念及又是金笑开师妹,不由无奈,低声答道:“二十有一,苏州府太仓州。”楼云袖又低声道:“可熟悉什么乐器么?”孙新桐一时哭笑不得,暗叹此女念头跳脱,尽是些天马行空之言,所思所想,着实难以测度,答道:“略知琴技。”
楼云袖闻言,嘴角一撇,小声嘀咕了一句:“狗师兄。”孙新桐哪里还不明楼云袖心思?饶是她素来淡薄,犹不禁双颊绯红。一把将楼云袖的嘴给捂住,生怕她再生惊人之语,又指了指密室,示意不可扰了生死激战中的金笑开。
楼云袖面露羞愧,当即闭口不言,可脑海中却又生出一番思绪,暗道:“倒是不同,多了几分人情味道。”思绪方落,密室中招来式往,又是几番惊险。
定睛看来,金笑开巧施“缠丝扣手”,十指翻飞如灵蛇吐信,指影重重叠叠,连封江上机手臂诸穴。然江上机厉掌横架,整条手臂如铁打铜铸。金笑开十指连扣,指尖内劲狂吐,却似泥牛入海,竟不能穿肤刺穴分毫。金笑开心中惊骇,双足侧滑,身形一矮,堪堪避开江上机劈面而来的杀招。他脚踏奇步,身形如风中残月,滴溜溜一转,已绕至江上机身后。
江上机背后似生眼一般,左掌朝后拍出,不偏不倚,分毫不差,直捣金笑开腹部。这一掌随机应变而出,恢弘掌风却压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爆鸣。金笑开立足未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运气已然不及。电光火石间,他右足猛一点地,身形半提,左足却如长鞭般飞踢而出,足底罡气与江上机掌力狠狠撞在一处。
一掌一足,一触即分。
金笑开只觉足底巨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似要将自己掀翻一般。连忙拧腰扭转,身形如陀螺般于半空连转三圈,方才卸去这股霸道的掌劲。不等他身形落地,江上机已从身旁兵器架上扯出一枪一棍,左右各持。枪刺一线,棍扫一轮。截然不同的招数,江上机一人同时施展,竟是丝毫不见阻塞。枪走直线,如白蛇吐信,直取咽喉;棍走圆弧,如怒蟒翻身,横扫下盘。两般兵刃圆融一体,浑然天成,便如一心二用,运使如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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