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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萧墙裂府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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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萧墙裂府垣 (第3/3页)

拓江湖的潇洒与不羁:“挡不挡得住,重要么?”

    一句“重要么”,轻生死,重情义,尽显武林儿女的快意恩仇。郜怀茹闻言,摇头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愧好兄妹,竟是与金笑开如此相像。”长吐一口气,不顾旁人阻拦,侧身让开一条生路,沉声道:“好气魄,你们走吧。”

    生路方出,变故再起。骤见两条粗衣麻布的精壮,自暗处飞掠直冲,如入无人之境。

    楼云袖见二人如离弦箭矢般朝自己冲来,当即提剑欲迎。谁知那二人一左一右,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罡风,停在何不逆身前。

    楼云袖定睛看去,只见这二人均是好手。左侧那人高瘦精壮,双目如电;右侧那人体若盘龙,虬结的肌肉将粗布衣衫撑得鼓鼓囊囊。二人神色森冷,杀机暗隐,对楼云袖视若无睹。右侧那人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飞挝,朝何不逆微微一拱手,声音冷淡异常,不带半分温度:“何老且让开道路,莫逼我们兄弟翻脸无情!”

    何不逆非但不退,反而更上前一步,挡在路前,厉声喝道:“陆九、宫四,你二人均是江府之人,如今不为迎敌,却带杀而来,是何缘由!”一声质问,铿锵之中,尾音微微发颤,言语间透出几分心虚与无奈。

    “江府之人?”宫四闻言,仰头狞声冷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与悲愤:“我倒要问问,白日里欺骗我们援军将至,诱我等死战,自己反倒带着儿子逃命的江府主,可曾将我们看做江府之人!不过是当随手可抛的弃子罢了。”他有意提高声音,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震入在场众人耳中。不等何不逆辩驳,宫四双目赤红,痛叱道:“赵三、吴六,还有我至亲兄弟,皆为这薄情寡义的江上机惨死阵前,我们为何还要为他卖命!”话音落下,宫四死死盯着何不逆,逼问道:“如今酣战至此,他们父子二人,仍不出面,莫不是故技重施,仓惶而逃了!”此言一出,四周死一般寂静。那满身是血的江府门人,心意瞬间凉了半截。方才还如烈火般的战意,顷刻间锐减殆尽。众人目光尽数投向何不逆一人,死死盯着他,只等一个答案。

    何不逆被众人目光逼得连连后退,嘴唇翕动,支支吾吾道:“这……东翁自有布局,可破危机……”

    “布局?”陆九冷笑一声,打断何不逆:“所谓布局,便是舍弃众人,独自逃命去了!何老,他们舍弃的,可还有你!”话音落,绝望蔓延,兵刃落地,有人仰天惨笑,有人双目失神。

    楼云袖立于门前,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些方才还浴血奋战、此刻却如丧考妣的江府门人,心中五味杂陈。转头看向身侧的持剑女侍,轻声道:“白日之事,的确如此。”一语虽轻,却如惊涛骇浪,浇灭最后一抹希望。女侍闻言,身子猛然一颤,满目灰暗。

    宫四、陆九满心悲愤,早已无心与旁人纠缠,不约而同地迈开大步,直朝府门闯去。何不逆见状大惊,双掌同出,急欲阻拦。他一生专研玄门易术,于武学一道却着实疏松。宫四、陆九本不欲取他性命,各自挥出一股绵柔掌力,便将何不逆推得连退数步,随即化作两道残影,直冲入江府之中。

    眼见二人夺步跃入,楼云袖心中一急。她挂念金笑开安危,深知江上机狡诈阴诡,金笑开武功虽高,但孤身独行,又有宫四、陆九在后,恐生变故。不敢有丝毫久留,急忙转头朝郜怀茹问道:“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真能放得这三人安然离开?”郜怀茹本就飒爽之人,性情刚烈,行事颇有江湖儿女的磊落,自不容半分犹豫。迎上楼云袖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我既答应,便绝不食言,谁也伤不得她们一分!”

    楼云袖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当下不再迟疑,扭头看向身侧那三名持剑女侍。只见三女发髻散乱,衣衫染血,满眼绝望。楼云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若是随我,从此时此刻起,你们便不再是江府之人,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若是不愿,自行离去便可。我相信丰姑娘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她故意将“言而无信”四字咬得极重,似是有意提醒郜怀茹,又似是在给这三女吃下一颗定心丸。

    姊妹惨亡,府主背义,三女已然心灰意冷,江府虽大,却不知当往何处?三女闻言,齐刷刷抬头应声道:“我们愿意。”

    若是平时,楼云袖说不得也要捻土为香,与她们义结金兰。此刻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这些繁文缛节,只低喝了声“走”,当先穿过何不逆身侧,朝府门内掠去。三女丢下手中断剑,快步追上。不过转瞬,四人身影已消失在黑洞洞的府门中。

    何不逆提气欲追,却终究慢了半拍,颓然收势,缓缓转过身来。偌大的江府门前,虽还站着数十门人,却已无复先前的同仇敌忾。众人虽未言语,可那一道道投来的目光,却如淬了毒的利刃,交织着不可置信的错愕与怒不可遏的悲愤,直直刺入何不逆的心窝。

    何不逆心知,大势已去,颓势难挽。任他如何施为,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已无力回天。惨然凄笑,身形佝偻,宛如风中残烛,在夜风中摇曳踉跄,最终无力倚在冰冷的门框上。缓缓抬眼望向深邃的夜空,不过片刻光景,竟似添了十数载沧桑:“终究……还是老夫输了。”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目光缓缓垂落,定在郜怀茹身上,闪过一丝执拗与不甘:“丰姑娘统三军,攻九溪大阵,势如破竹,凡人不可挡。老夫改易阵法,姑娘巧借水火之威,尽破机关。”说道此处,无奈苦笑摇头,语气满是挫败落寞:“老夫本在烈溪宫往江府必经之路布下绝杀之阵,自以为万无一失。不想姑娘神兵天降,沿途机关陷阱皆化虚无。姑娘如此手段,敢问背后之人,是何方神圣?”

    九溪大阵外初相遇,何不逆何等神采飞扬、器宇轩昂,谈笑之间,渊渟岳峙,尽显一代玄门宗师风度。如今,却似行将就木的枯叟老翁,何其可悲,何其可叹!郜怀茹轻叹一声,道:“人不在此地。”

    “是须姑娘么……”何不逆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郜怀茹摇了摇头,随即又微微颔首:“第一计不是,第二计却是。”

    “哈哈哈!”何不逆闻言,如释重负般仰天而笑:“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个避实击虚、釜底抽薪。好!好!老夫输得不怨。”一连两个“好”字吐出,心中郁结执念随之消散。枯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底愧疚浓稠。“噗通”一声,双膝砸地,直挺挺地朝众人重重一拜。再起身,左手抱右拳,躬身向前推,满面愧色:“老夫不才,枉费东翁待老夫如上宾。纵殚精竭虑,终无计可施,辜负厚望,自觉疚愧难当,不敢觍颜苟活!”话音未落,猛然转身,用尽毕生残存力气,便朝身旁粗壮的朱漆门柱合身扑去。“砰”得一声闷响炸裂开来,随着骨骼碎裂之音,鲜血如泉涌般冲天而起。何不逆身躯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身下青砖,再也没了声息。

    夜风拂过,卷起满地浓稠的血腥气。偌大的江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郜怀茹长叹一声,眼中满惋惜。缓缓收起兵刃,对着何不逆那具残破尸身微微抱拳,行了一个江湖儿女的敬重之礼。随着她这一声叹息,人群中亦是一阵默然。温简、鲁相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不忍与唏嘘。刘定钦、李如澹、纪染等人对视一眼,各有震撼。纵立场不同,却也值得众人称赞一句“铁骨铮铮”。

    且说宫四、陆九二人夺步跃入府门,满胸的怨恨与悲愤早已化作滔天杀意。二人奔如夜叉夜行,身法快到极致,直往江上机寝室所在掠去。途经回廊,眼角余光瞥见金笑开潜伏身影,二人此刻满心皆是江上机,只做不见,径直掠过。

    “砰”得一声,陆九一脚踢碎寝室房门,木屑四溅中,二人如两道旋风般闯入。然而,只见寝室之中空空荡荡,竟已无一人影。

    “江上机已跑,快追!”陆九见状,目眦欲裂,转身便欲往外冲。宫四却是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将其拦下。他鹰隼般阴沉的目光在屋内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床榻之上,冷森森道:“你且看,被子翻起位置不对!”手腕一翻,飞挝抛出,寒光闪烁间,“嗤”得一响,穿过被褥,死死扣住了下方的眠板。他沉腰立马,右臂青筋暴起,奋力向外一拉。那眠板竟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有机关!”陆九亦察觉异样,大步上前,双手抓住飞挝铁链。深吸一口气,周身功力流转,与宫四同时沉声一叱,一并向后发力回拉,将那铁链绷得笔直,隐隐发出令人牙酸的喑哑声。二人皆是好手,一拉之力,足有千钧之重,直将脚下青砖踩出细密裂纹。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地底有重物在摩擦。那厚重的眠板竟被硬生生移开了二尺有余,一条深不见底的黑洞赫然映入眼帘。

    心知江上机多半藏身其中,二人顾不得内中有无机关,当即一前一后,跃入黑洞之中。

    二人方才跳入,金笑开也已步入寝室,来到床前,俯下身子,借光望去,只见眠板之下,赫然连着一块巨型石板。石板拉开后,黑洞幽深,乍看下难以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金笑开与江府之人,本无深仇大怨,不过立场相悖罢了,自不会与宫四、陆九那般红了眼去付命相搏。立于洞口,他神色沉静如水,不疾不徐取出火折,轻轻吹亮。他将火光探入黑洞,手腕微转,四下探看,未见有异色烟雾腾起。想来这黑洞修葺已久,阴湿透骨,江上机纵有防备,也未敢在此布下毒瘴。忽得自嘲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通透:“既是保命密洞,江上机自是以为万无一失。适才江上机背负江烈跃入,亦是仓促,若是洞中真有剧毒或致命机关,反倒误了他自己。”

    虽作此想,金笑开行事依旧谨慎万分。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入洞中,随即息侧耳倾听。不过弹指之间,便听“叮”得一声轻响,铜钱已然落地,洞中深度已了然于胸。当即玄功运转,周身气息收敛至极致。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飘入洞中,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忽而双足一实,金笑开稳稳落地,洞中深度果真与心中推算分毫不差。俯身拾起铜钱,放在唇边轻吹一口气,拂去灰尘,又用衣襟仔细擦拭干净,这才好生藏回衣中。

    借着火折子摇曳的微光,金笑开双眸转动,将四周看个大概。密洞幽深至极,四壁皆以青石板修葺,延伸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洞中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宛如终年笼罩在凄迷的水雾之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凑近火折,轻轻吹了口气,火星猛得亮上几分,将他消瘦挺拔的身影,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拉得修长而孤寂。

    顺着通道直行,待到尽头,石壁陡然一折,朝左边延伸而去。金笑开脚步微顿,心中生出一丝迟疑,目光流转间,却见潮湿的地板上,赫然印着四道凌乱的泥脚印。不作他想,定是宫四、陆九二人无疑。

    金笑开“哎呀”轻叹,拍了拍额头,暗笑自己一时昏头。既有宫四、陆九两个煞星在前探路,自己又何必如履薄冰?只消按图索骥,跟在他们身后便是。顺着泥脚印行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已不知辗转了几处。好在洞中石道并无岔路,只是愈发幽深阴冷。

    忽得耳中传来铮鏦交鸣,一阵沉闷的杀声骤然响起。

    金笑开神色一凛,立刻将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壁前行,与湿滑的石壁始终保持着半寸的距离,连衣角都不曾触碰分毫。行至拐角处,一抹昏黄的灯光顺着路口悄然溢出,将前方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金笑开微微探出半个头,借着灯光望去,只见石壁上赫然映出几道交错的人影。

    那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扭动、撕扯,掌起拳落、飞挝纵横,带起阵阵凄厉的破空之声,尽是搏命手段。

    缠斗之间,江上机身形剧颤,似在强压体内翻涌气血,陡然爆出一声雷霆怒喝:“宫四、陆九,尔等以下犯上,是要噬主不成!”双掌翻飞,掌风呼啸,如狂枭夜啼,霸道非常。

    陆九近身恶斗,双唇紧闭,不发一言。宫四飞挝探命,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口中更是冷言讥讽:“卖人性命,背信弃义,今日,我二人便要为死去兄弟讨个血债!”

    “好胆!”江上机一声暴喝,气势轰然暴绽,端得须发皆张,宛如怒目金刚。随着“胆”字余音落下,双掌皮肤瞬间紧绷,泛着青黑之色,好似铜浇铁筑。见他足底发力,身形骤欺,一掌硬撼陆九铁拳,另一手变掌为爪,险之又险地避开飞挝尖锐,扣住挝端铁索,怒然回扯。

    铁索绷直,宫四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硬生生扯向江上机身前。江上机高声再喝,双掌同出,掌劲如涛,翻天覆地,竟在幽暗洞中激起一声惊雷炸响。陆九、宫四神色骤骇,霍尽毕生功力奋力欲挡,却难承雄浑。听得“咔嚓”骨裂声起,二人手臂竟被生生折断,任由江上机那无双铁掌,摧枯拉朽般直闯中门。

    “噗!”二人仰天泣血,鲜血如天雨般飘零洒落。二人受劲倒飞,直撞石壁,重重坠地。只见两人胸口竟齐齐下陷半寸,留下清晰掌印,口中鲜血狂涌,瞬间染红满面。

    濒死弥留之间,宫四余光瞥见石壁拐角后,那瘦长不羁的身影,苍白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凄然而释然的笑意。转过头,死死盯住江上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狂笑道:“老贼……我们……等你……”话音落,口涌大股殷红,眼底无悲无恨,与身旁陆九相视一眼,面带快意,慨然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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