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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最底那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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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最底那一层 (第3/3页)

那要看以后。

    那天中午,母亲打来电话。

    她先问天气,问他吃了没有,然后说父亲前两天去镇上拿药,路上走快了,晚上喘得厉害,歇了两天才好。他捏着手指听完,问要不要寄钱、要不要回去看看。

    “你看不了。“母亲说,“你自己也不方便。“

    “等这个事完了我回去。“

    “我知道。“母亲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等他把药吃完,你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

    他听得出来,那句“你的事也该有个说法了“是母亲自己加上去的。父亲那种脾气,最多说一句“药够吃“。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取保候审的条件写得清楚:没有执行机关的批准,他一步也出不了广州;就算能走,他现在也没有钱、没有车、没有一张能拿出去给人看的身份。

    他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不能回去“这四个字有多重。

    那天下午,他把棉被里的钱拿了出来。

    一万块,百元钞,一扎。他坐在床沿上一张一张数过,数了两遍,又用纸包好塞回去——他需要钱,可这一万不能动:父亲下一轮药要钱,母亲冬天的煤要钱;万一有一天他得走得急,这一万是唯一不记在任何一张卡上的钱。

    他把被子按平,拍了拍,像拍一件刚洗好的衣服。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阳台上。

    广州的夜里还是亮的,对面的楼一排排亮着灯,路口那家便利店的招牌一直在闪。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串钥匙——公寓的、老家那把,还有一把他记不清开什么的旧钥匙。

    他三十岁还不到。两年多以前他从那所学校毕业,把四份简历攥出汗,站在天桥上算“月薪五千,六年零两个月“;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个会算的脑子。现在他手里还是这些东西:一双手、一个会算的脑子,多了一身案子和一肚子的账。

    他不知道自己往下的路在哪儿。判决要等,案子要等。那些曾经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的人,大部分都散了:老杨在香港那间六楼的小屋里;郑若彤大概已经开始过她不用等人的日子;陈嘉荞的电话他一直没打;程先生换了号;老霍在外地做装修;南泰路那间铺面成了肠粉店;那半间车间也退了;李烈那里,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他今天在本子上写下的那一行字,跟以前写过的都不一样。以前他写的都是“我要赢下什么“,今天他写的是“我要定下什么“。

    这一行字,是他从最底那一层往上钉的第一根刺。

    钉子已经在他手里了。墙在哪儿,他还不知道。

    他等着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在哪里,他一点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伸过来、伸过来的人是谁。这两年多他见识过很多只手:有的递钱,有的递话,有的签字,有的把手铐扣在他右手上。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澳门那条路上,王师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条路,会有一次给你机会。就一次。“那时候他以为那句话说的是比赛。

    他在阳台上站到夜深,心里只剩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伸手,他不会再用两只手扑上去接。他会先看清那只手是谁的。

    可那只手在哪,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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