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最底那一层 (第2/3页)
搬回公寓以后,他把剩下的东西清了一遍。
车没了,工具箱没了,车间没了,案子压在肩上。能拿出来的只有几样:公寓里那床老家寄来的棉被(里头压着一万块,他没动)、一叠洗过的旧衣服、一张画满线的纸,还有两本手写的旧本子——不是被扣走的那本,是他早年记废了、随手塞在床底的两本。
他把那两本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上面写的是他自己攒的东西:不同温度下油耗怎么变;什么样的弯该在多少米收油;听发动机声音判断故障时,哪几种频率对应哪几个件;还有他自己总结的一张“手感“表——哪一种抖是燃烧的问题,哪一种抖是悬挂的问题。
翻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扣走的是纸,不是他真正的本事。
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其实一样都没丢,当然还包括有一个人——香港的陈嘉荞。
那晚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先想到的是“我要赢“。写完看了一眼,划掉。
第二个想到的是“我要回去跑“。也划掉。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最后写下来的是五个字:我要定规矩。
写完他自己看了很久。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激动,反倒觉得冷。他这辈子想过很多事:想还清债、想让父亲认他、想赢下每一场、想证明自己算得比谁都快。他从来没想过“定规矩“——规矩是别人写的:是场子的老板写的,是收注的人写的,是穿制服的人在纸上写的。他这种人在规矩里面跑,跑得再快,也还是那本册子上的一行。
这一年他吃的所有苦,恰恰都因为规矩不在他手里:别人可以随时改条件,可以从中间抽走一笔钱,可以在出事以后说一句“不认识“,可以把他这两年多全部摊在一张清单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问题是“跑得不够快、算得不够准“。
现在他知道了:他的问题是他一直在别人的桌子上玩,一直是跟着别人的规矩来转。
他忽然想起金手指那三件事。
第一件他早做到了:不炫耀。那年他站在老霍那台涡轮本田旁边,一眼看出那个卡箍不该动,周围那么多人,他一个字都没往外面说。
第二件是去年做到的:不贪心。之前好几天下场子的夜里他手上有多个机会,可以押一把大的,但他收住了,一次都没押。
第三件是“不犹豫“。他一直以为自己有——他敢在六十公分的缝里不刹车,敢在雨里贴墙过弯,敢在所有人都减速的时候给油。可他现在坐在这张桌前,忽然明白那不是不犹豫,那是不在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在乎那台车会不会撞,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冷血的人。
真正的“不犹豫“,大概是另一回事:明知道要付代价,还肯做一件对的事。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三件事他其实只做到了两件。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那张写满参数的白纸早撕了,“法律“这一栏他已经从自己的变量表里划出去;剩下那几栏,他到现在都想不出该填什么。
算来算去,他手上还剩下的东西只有三样:
这两只手,这双耳朵,还有桌上这两本本子。
而第三件事——“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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