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下改装厂的初夜 (第3/3页)
减震器的阻尼孔位置、垫片的厚度对倾角的影响——这些东西像数据一样涌进来,他慢慢思索着换着不同型号尺寸配合。
这时他来不及想“我怎么知道的“,只能先做。
他花了接近两个半小时才把那套悬挂装好。中间有两颗螺丝拧错了方向,又拆了重来,手指被扳手夹了一下,手指头都肿了起来,他甩了甩手用衣服擦了擦手指头,依然继续干。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手背上的油污混着汗液,黏糊糊地沾着皮肤,仿佛永远都不会滴下来一样。
杨真和全程没手把手指导他,也没催促他。杨真和只是偶尔从维修其他车辆之中抽空过来看一眼梁博的进度,然后一言不发地又钻回去继续工作。整个下午,杨真和只说了三句话——“左边高了两毫米“、“那颗螺丝是反牙的“、“行了“。
下午快六点了,杨真和把最后一件工具扔进工具箱,拉下了卷帘门的一半,说道:“今天就这样。“
梁博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是油,T恤的前襟上蹭了一片黑,头发里混着灰和铁屑。他伸了伸懒腰,舒缓一下腰部的酸麻,活动了一下双臂,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梁博问:“明天还要来吗?“
杨真和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拍在引擎盖上。
“今天的工钱。明天天的工钱,明天再说。“
梁博看着那张五十块,没有马上拿。他想起李烈给他的那个信封——一千块,也是干的同样的活。他不确定杨真和这里算不算“正规“,但他知道,他今天干的活,如果去4S店,当学徒工一天可能连五十块都没有。
他拿起那张五十块,摊平后又折好,塞进裤兜里。
“谢了。“
杨真和没回应,已经蹲回那台雅阁旁边,继续拆刹车盘了。梁博走出铺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真和背对着他,手里的扳手在安静的车库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座老式座钟稳稳当当的发出滴滴答答轻微响声。
他站在南泰路的街口,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涌的气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油垢,虎口处磨坏了皮隐隐有些血迹,按一下有点疼。他想起李烈说过的话——“去别的地方学点真本事。“
他不知道今天学到的算不算“真本事“,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今天拆悬挂的时候,手指头被夹的那一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手上划伤了一口,能对着伤口研究半天,是不是先用碘酒消毒再贴创可贴,算一下感染概率。
现在他满手是油污,手指头又肿了、虎口破皮,心里想的却是那台捷达的后轮倾角应该怎么调才最适合跑街。
他沿着南泰路走了一段,在路边那家快餐店停下,花八块钱买了一份加蛋加底肉肠。他坐在塑料凳子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最后把碟里最后一些肠粉碎吃掉,然后把一次性筷子放下,掏出那张五十块看了看。
今天的工钱。明天的工钱,明天再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个“坐在写字楼里写代码建计算模型“的毕业生,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