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摊 (第2/3页)
上了两碗热粥。这事儿,他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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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摊子得支起来。
苏妄先把他昨晚从修士身上解下来的那面卦旗铺开——旗是旧布的,边角磨毛了,上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他把旗角压上两块砖。风过来,旗角扑啦啦响了两下,他再压一块。又从陈半仙的褡裢里把签筒掏出来,三十二根竹签,他一根一根数过,没缺。签头磨得圆了,木色发暗,他摸着那一道道磨痕,想起这筒签跟了陈半仙多久,他不知道,也没问。
墨锭搁在石台上,苏妄蹲着研。墨锭在他手里转,一圈,一圈,又一圈。他转得慢,数着圈数,数到四十几的时候,墨汁从清转稠,浑黑浑黑的,像要把石台吃进去。他停下,用手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够稠了。墨香淡淡的,混着刚才那股皂角味,倒不冲。
马扎是苏妄从旁边估衣摊借的,三条腿稳。他扶着陈半仙坐下的时候,陈半仙先护了下左肩,才慢慢落座,坐稳了才把手松开。
伞是苏妄从褡裢底下抽出来的,一把旧油纸伞,骨子歪了一根。他撑开,往陈半仙头顶一递。
不是遮眼。瞎子不怕光,陈半仙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黑,全是白,白得瘆人,光不光的,他反正都看不见。苏妄是把伞撑开了,遮住卦旗和签筒不被日头直晒,也给他那张脸挡挡风。伞一撑,墙根底下这片方寸地,才像个摊子——旁人路过,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个算命的。苏妄把伞柄往墙缝里一插,稳了。风从伞面上滑过去,呼的一声,卦旗在影子底下安安静静。
陈半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日头再高些,早市的人多了。补锅匠的叮叮、卖花婆的吆喝、独轮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全混在一处。苏妄蹲在墙根,拿那双慢眼睛一样一样地看。卖豆腐的汉子胳膊上青筋鼓着,一下一下剁馅;扎辫子的小姑娘踮脚够货架上的糖人,够不着,跺了下脚。这些细碎的动静,他从前在落霜村也见过,只是那时候他慢,别人嫌他慢,现在没人嫌他,他可以慢慢地看。
头一个客人是快晌午来的。一个挑着空箩的婆子,蓝布衫,袖口补着补丁,路过墙根,被卦旗引住了,站下来问一句:“先生给看个运道不?“
陈半仙朝上偏了偏头,朝苏妄这边点下巴:“我徒弟,递支签。“
苏妄手一伸,签筒没拿稳,“哗啦“一声碰倒了,竹签撒了一地。
他耳朵一热。蹲下去捡,一根一根地捡,边数边捡。
一。二。三。四。
……
三十二。
他捡齐了,把签筒扶起来,手攥着筒身,攥得比刚才紧了一点。那声“我徒弟“他还记得——昨夜在黄土坡上,陈半仙对那几个修士说过这句。今天当着活人的面又说了一遍。苏妄没抬头,只把签筒轻轻放到陈半仙手边。他手背上还有道疤,是昨夜自己咬的,结了薄薄一层痂,蹲下时蹭到地,麻刺刺的。
婆子笑了笑,没说什么。陈半仙摸了摸签,抽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几句。苏妄听不真切,也不去听。
婆子走后,陈半仙把竹杖横在膝上,忽然嘟囔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
“方才那人……气是浊的。“
他说得很轻,尾音散在早市的声里,不像教,倒像自言自语,说完就过去了,没再看苏妄,也没等苏妄接话。苏妄把这句话和刚进早市时那片“乱哄哄“对上了号——那时候他看人群头顶,只觉得一团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原来那叫气。
他没问。陈半仙也没再解释。
苏妄蹲下去的时候,腰后硌了一下。是那把刀。爹打的刀,柄上麻绳缠得歪歪扭扭,爹说“明儿重缠“,一直没重缠成。他在墙根坐了一整早,刀柄硌着他后腰那块骨头,硌出一道浅印子。他伸手把刀往里掖了掖,指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爹的手艺是打铁,不是缠绳,所以缠得难看。他想起爹说“胡说。明儿重缠“,可明儿到了,刀还在他腰后,麻绳还是歪的。他伸手又按了按刀柄,像跟爹说了一句什么,又像没说。刀在他背后,一声不响,像个老实的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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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没客人。日头移到墙头,把墙根那块地晒得暖烘烘的。老猫从隔壁馄饨摊溜过来,黄白杂毛,瘦,脊梁骨一根根支着,蜷在墙角打盹,肚子一起一伏,毛让日头晒得蓬松。馄饨摊的汤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葱油味。
陈半仙忽然说:“把眼睛闭上。“
苏妄闭了。
一只手抓过他的手腕,攥得很稳。另一样东西点在他眉心——是竹杖的梢。凉丝丝的一点,抵着肉。
“别用眼睛。“陈半仙说,“去感。人身上有气,像灶上冒的烟。有暖的,有浊的,有乱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苏妄试着去感。闭着眼,眼前一片黑,他把自己从前数数的那股劲儿,从脑子里挪到浑身上下,慢慢地,往外放。像把耳朵贴到墙上听隔壁的声,又像把手伸进水里摸鱼——不是看,是去“碰“点什么。他试了很久,试到第三回,才觉得指尖外头有一点说不清的影影绰绰。
先是那只老猫。
他“看“见了一团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像隔着一层布,模模糊糊裹上来的一团白。懒洋洋的,毛茸茸的,随着猫的呼噜一鼓一鼓。呼噜一声,那团白就胀一下。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数到第十下,老猫换了个姿势,那团白也跟着晃了晃,像被人揉了一把。他睁不开眼,可他知道那是猫的气,暖的。
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团白就散了。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猫的呼噜,一下一下地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那团白似乎更清楚了些,像蒙在上面的那层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猫。“他小声说。
陈半仙没应。
过了一会儿,墙外头过来一个挑夫,扁担压得“咯吱“响,脚步很重,鞋底踩在泥里“啪、啪“的。苏妄还闭着眼,那股劲儿往挑夫身上飘过去——
他“看“见挑夫头顶一团灰扑扑的气,往上飘,还打着旋,像被什么搅着。和猫那团白不一样。猫的是软的、趴着的;这团是往上挣的、乱的,一鼓一鼓地旋。挑夫每一步踩下去,那团灰就跟着抖一下,像是被脚底下的泥拽着,又挣不脱。苏妄觉得那团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
他分不清。
猫的气是暖的。挑夫汗津津的,也是暖的。他把两团都当成暖,混在了一处。他想找区别,越找越乱,眉心那点凉丝丝的梢头还在,他脑子里却像缠了团麻。他试着把“暖“和“活“分开——猫是活的,所以气暖;挑夫也是活的,汗也是暖的——那到底哪儿不一样?他绕不出去,越绕越急,耳根子都热了。他想起自己从前数数,数到三十八就卡住,这会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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