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十七 (第3/3页)
门口。它是村里唯一一条敢咬人的狗,昨夜第一个叫的也是它。它侧躺着,四条腿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好像死的时候还在往村外冲。
苏妄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毛是湿的,硬的。
“老黄。“他说。
它没有应。
---
他数到第十九的时候,乱了。
他站在原地,把手指头一根一根竖起来,又一根一根按下去,怎么也对不上。脑子里像有一团雾,刚抓住一个数,一松手,它就跑了。
他重新来。
从王婶开始。
一个。两个。三个。
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每走到一具尸体前,他都停下来,蹲下,看清楚是谁,然后才在心里放上一块石头。
放一块,数一个。
他走到豆腐坊门口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白。
他直起腰,往村子的另一头看。整个落霜村静得怕人。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谁家的娘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只有烧塌的房子,还在“嗤嗤“地冒着最后几口白气。
苏妄继续往下数。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他一直数到西头。
数到最后一户——他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
后院。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口井。
昨夜那块青苔斑斑的石板被推开了,歪在一边。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苏妄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他不想过去。
他知道井边有什么。昨夜娘就是在那儿把他按下去的。她按下去之后,一直没离开过。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
她趴在井沿上。
上半身压着那块石板,两只手还搭在石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往下按。她的头发散了,披了一大片,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苏妄在她面前跪下来。
他先看见的是那根木簪。
断成了两截。
一截还别在她散开的头发里,另一截——卡在井沿石板的缝里,斜斜地插着,插得很深,尾端露在外头,被磨得发亮。
她把簪子拔下来,插进石板的缝里,把那块石头别住了。
这样石头就推不开。
这样他就出不来,他们也掀不开。
苏妄伸出手,把那一截木簪从缝里拔出来。
很紧。他拔了三次才拔出来。簪子尖上带着一点石屑,还有一点暗红。
他把两截木簪并在一起,拼了拼。
接不上。断口是斜的,中间缺了一小块,再也接不回去了。
苏妄攥着那两截木头,攥得手心生疼。
然后他看见了娘的后背。
衣裳上有一道口子,很短,很齐。位置在左肩胛骨下面一点。
她没有跑。
她一直趴在那儿,趴在他头顶的那块石头上,背朝着所有人。
苏妄跪在娘的身边,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想哭。他知道自己应该哭,他知道人在这个时候是一定要哭的,可他就是哭不出来。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昨夜那口井。
他只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吃面汤的时候,他问娘,那块玉上的字是谁刻的。
娘说,捡你的时候就在了。
娘说,别摘。
他伸手进衣领里,摸了摸。
玉还在。
温的。
---
三十七。
苏妄站在后院里,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个人。
一条狗。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个数目说出口。
“三十七。“
声音出去了,在空荡荡的村子上飘了一下,被风撕碎,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人应。
苏妄攥着那两截木簪,在井边蹲下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不能让他们躺在雨里。
他站起来,走到爹的尸首旁边,弯下腰,把地上那把铁锤捡了起来。
锤子比他想的沉得多。
比昨夜那把刀,沉得多。
苏妄两只手抱着锤柄,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站在三十七个人中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埋三十七个人。
他只知道,得先挖第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