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朝欢喜转头空 (第3/3页)
大。长大了,娘带你走。娘带你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手腕上系着两根红头绳,他会给你削木剑,会带你叠小船,会在你手上缠红头绳。你要等娘,娘也等你。”
孩子当然听不懂。
可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黑眼珠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豆,望着她。
她觉得他听见了。
第三天夜里,平安发起了高烧。
苏春棠先发现的。她半夜醒来,觉得怀里烫得吓人,像抱着一块炭。她摸孩子的额头,火炭一样。
“平安发烧了!”她推身边的雷老虎,“烫得很!”
雷老虎翻了个身,鼾声没断。
她抱着孩子光脚下地,拍雷母的门。雷母披衣出来,一摸孩子,脸变了色,慌忙去喊李婶。李婶来看了,摸了摸,翻了翻眼皮:“受惊了,娃儿嫩,扛一扛。”留下两包草药,柴胡和黄芩,纸包上带着油渍。
苏春棠用冷毛巾给孩子敷额头,敷了一遍又一遍,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孩子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像一根线,一头拴在她心上,一扯一扯地疼。
她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哼起一首老歌——那是她很小的时候,王桂兰哄她睡觉哼过的:
“不哭闹,不撒娇,宝宝是个,好宝宝。小月亮,挂天上,宝宝,快睡觉。”
她哼了一遍,又哼一遍。孩子渐渐不哭了。
可烧没有退。
他的小脸通红,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呼吸又急又浅。天快亮的时候,哭声一点一点弱下去,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灯芯,火苗越来越小,只剩一点蓝幽幽的光。
苏春棠抱着他,来回地走,不敢停。她觉得他小小的身子在她臂弯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那种凉不是皮肤上的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像一块冰在慢慢化。
“平安?”她轻轻晃了晃,“平安?”
孩子没有反应。小嘴不张了,小手不抓了。
“平安!”她的声音大起来,发着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雷老虎从床上弹起来,他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发青,嘴唇哆嗦:“咋个了?”
苏春棠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像两口枯井。可井底有火在烧。
她说:“没了。”
那一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是无尽的回音,在屋里荡来荡去。
雷老虎站在原地没动。半天,他忽然转身,一脚踹翻了凳子,冲出门去,在院里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像一块被雷劈开的木头。
苏春棠没有看他。
她低头把平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把他的小手放进被子里——那只手已经凉了,白得像玉,像一块没有雕琢过的石头。她俯下身,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像碰在冬天的井台上。
大夫后来来了,看了看,说是先天不足,心肺没长全,能活两天,已是奇迹。
雷老虎不信。他红着眼睛瞪苏春棠,扬起手——被雷母死死拦住:“娃刚走!你就打媳妇?!”
雷老虎的手放下了。他摔门出去,去了永兴场,三天没回家。
平安埋在雷家后山的一棵小松树下。
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小堆新土,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苏春棠蹲在那堆新土旁边,蹲了一下午。
她蹲到天快黑才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没站稳。
走下坡的时候,她的脸上是干的。
但她心里最后一点柔软的东西,跟着那堆小小的土,一起埋进了土里。从今往后,这具身子里剩下的,只有账,和记账的那本簿子。
她不知道的是,她还没走进院门,村里那些婆娘的嘴,已经动起来了——
“听说了没?雷老虎家的娃,两天就没了……”
“我就说嘛,她那个妈,当年怀她的时候,梦见一只白老虎钻进肚子里……”
“白虎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