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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图龟眠》第一章

    黄河水浑,黄得发沉,像是掺了半河泥沙半河旧事。

    陕北吴堡往下三十里,河道拐出一道近乎死弯的弧线,当地人管这地方叫龟脑滩。滩地不大,三面环水,背靠一面刀削似的黄土崖,崖壁上密密麻麻凿着几十孔废弃窑洞,早些年住人的窗棂朽成了黑炭,风一吹,空窑洞里呜呜作响,像是谁躲在里头低声哼曲儿。

    滩上不长好庄稼。别处玉米能蹿一人高,到了龟脑滩,苗子刚冒出两片叶就泛黄打蔫,唯独滩心长着一片怪草,叶子厚实,墨绿色,贴着地皮铺开,远远望去,活脱脱一只巨龟趴在河滩里。**朝着黄河主流,龟尾扎进黄土崖根,四只龟爪的轮廓被草丛勾勒得清清楚楚。

    本地人世代传下一句话:龟脑滩上莫久留,**饮水龟尾休,龟背纹路数得清,活人进去难回头。

    每年农历七月,黄河汛期一到,河水猛涨,漫过滩脚,那片龟形草丛便会跟着滩底的什么东西一同浮起来。不是整座墓都露头,只浮出龟背最高处一块赑屃石碑,碑身常年泡在水里,裹着厚厚的绿苔,碑底下不断渗出黑水,滴进黄河里,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油花,鱼群闻到味儿便四散逃开,连水性最野的黄河鲤都不敢靠近。

    村里人都说,那是唐朝节度副使康令恽的投龙冢。

    开元年间,黄河屡次决口,洪水裹着泥沙吞了沿岸十几个州县,朝廷派范阳节度副使康令恽前来治水。这人通晓阴阳风水,懂得投龙镇河的古法,奉旨打造一整套鎏金法器沉入河底腰坑,借道教投龙之仪镇压河煞,换一方水土太平。此后百年,龟脑滩一带确实风调雨顺,再没闹过大水。

    只是代代口耳相传的规矩里,有一条死律:龟脑滩的墓,不能挖,不能碰,更不能靠近浮出水面的赑屃碑。谁要是手贱去摸碑身上的纹路,不出三日,必定失踪。

    失踪的人不是凭空不见,是靠近龟壳纹路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滩底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原地只留下一滩湿痕,连鞋袜都留不住。近八百年,龟脑滩康家村守着这条祖训,一守就是三十多代。

    守规矩的年月里,一切相安无事。可每隔二十年,总有一桩怪事打破平静。

    今年,轮到了康家这一代守冢人。

    康家最小的女儿康泠,今年二十四岁。她打小就跟着阿爷守滩,阿爷教她认龟背草的脉络,教她念镇煞的傩词,教她戴上半张傩面站在崖头唱镇河调。康泠是康家百年来最通傩术的后生,可偏偏,她也是第一个动了破戒心思的人。

    阿爷去年走的时候,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龟脑滩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龟要睁眼了,守不住了,得找能解图的人。

    阿爷下葬后的第七天,康泠收拾了一个粗布包袱,带上祖传的半张樟木傩面,辞别族人,顺着黄河一路往东走。她要去找一个人。

    西安城,碑林区,一条藏在居民楼底下的老街,门牌号歪歪扭扭钉在墙上,门面极小,没有招牌,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灰,里头摆着几件残缺的陶俑、半块锈蚀的铜镜。

    这是一间没有营业执照的文物修复铺子。

    铺子主人叫沈砚,三十一岁,曾经是故宫文保科技部最年轻的鎏金器物修复师。三年前,他在修复一尊出土于陕北的唐代鎏金铜走龙时,在龙腹内侧发现了一组不属于唐代的星图纹路。那纹路细如发丝,非要用特殊角度的侧光才能看清,和传世文献里记载的河图洛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砚把发现写成报告上交,换来的是一纸处分,吊销修复师执照,理由是擅自臆造文物纹饰、扰乱考古定论。没人相信他的发现,所有人都认定是他修复时操作失误,划花了器物内壁。一尊国宝级文物被人为损坏,这个罪名扣下来,沈砚百口莫辩,只能卷铺盖离开北京,回到西安开了这间小铺子,靠着接一些民间藏家的修复活计糊口。

    铺子里灯光昏暗,工作台上摊着一把拆解开的青铜带钩,放大镜压在一旁,沈砚正捏着细如针尖的鎏金工具,一点点填补带钩表面的残缺。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老旧水泥台阶上,带着一股黄河滩地特有的潮湿土腥气。

    沈砚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关门了,明天再来。”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推开了玻璃门。门轴锈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沈砚这才抬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粗布衣裳,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戴着半张傩面。傩面用老樟木雕成,只遮住左半边脸,木纹深褐,刻着简化的龟纹,眼眶位置挖空,露出女人清亮却沉冷的眼睛。剩下半边脸露在外面,皮肤偏白,下颌线条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身上没有脂粉气,只有一股黄河芦苇荡里的水腥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艾草熏香。

    “沈砚,故宫前修复师,鎏金器物方向。”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陕北口音特有的顿挫,“我找了你半个月。”

    沈砚放下手里的工具,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傩面上:“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

    “康泠,龟脑滩康家人。”她走进铺子,随手拉上门,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散落的器物残片,最后定格在墙上挂着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里是故宫文保科技部的修复工作室,年轻的沈砚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捧着一尊鎏金铜走龙。

    “我阿爷临终前,让我来找你。”康泠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尊巴掌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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