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9章 沈砚之潜行南京 (第3/3页)
走。他听见身后那人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
“革命还没完——”
他的鼻子一酸。
六
中午,他到了二条巷。
李烈钧的公馆是一栋西式小楼,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里别着驳壳枪。沈砚之没从正门走。他绕到后巷,看见一个老妈子提着菜篮从后门出来。
他跟上去,压低声音:“大姐,买菜?”
老妈子回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脸皱纹。
“你是?”
“我是沈砚之。麻烦你告诉李将军,闸北的血,我带来了。”
老妈子手一抖,菜篮差点掉地上。她上下打量他,忽然压低声音:“沈将军?你怎么……你等等。”
她转身进去了。一刻钟后,她回来,招手让他进后门。
李烈钧在书房等他。这位国民党元老,当年在江西起义的老革命,如今头发白了大半,坐在红木桌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砚之,你果然没死。”李烈钧声音沙哑,“上海传来消息,说你战死了。蒋的人已经在准备开追悼会,要给你‘烈士’名分,好堵武汉的嘴。”
沈砚之苦笑:“追悼会?蒋是想给我盖棺定论,说我‘勾结**’,死有余辜。李公,你信吗?”
李烈钧没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你的伤……”
“皮肉伤。”沈砚之坐下,从芦苇捆里抽出那面湿旗,摊在桌上,“李公,你看这面旗。四月十二,闸北。青帮打头,二十六军收尾。蒋的密令,我亲眼看见。这不是‘工人内讧’,是谋杀。他杀的不是**,是革命。”
李烈钧盯着那面旗,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砚之,你说的,我都信。可现在南京是蒋的天下。武汉那边……汪精卫还在摇摆。你让我怎么办?”
“发电报给武汉。把闸北的真相告诉唐生智、程潜。告诉他们,蒋已经撕破脸了,再谈下去,武汉也要被他‘清’掉。”
李烈钧摇头:“电报?南京的电报局全是蒋的人。我发一个字,他立刻知道。”
“那就派专人去。走九江,走湖南,绕路。武汉必须知道——四月十二不是局部事件,是蒋对整个革命的宣战。”
李烈钧长叹一声:“砚之,你让我为难。我若帮了你,蒋不会放过我。我若袖手,良心不安。”
沈砚之站起来,把旗卷好,轻轻放在桌上。
“李公,我不要你帮我。我只求你把旗收下。这面旗是从闸北的血里捞出来的,它不属于我,属于那些死了的人。你收了它,就是收了他们的魂。往后不管谁坐南京,这面旗都在,他们就白不了。”
李烈钧看着那面旗,佛珠转得越来越慢。终于,他伸手,把旗接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砚之,你休息一下。我派人送你出城。”
“不。”沈砚之摇头,“我不走。我要留在南京。”
“你疯了?通缉令满城都是!”
“我要亲眼看着蒋怎么演这出戏。我要等武汉的人来,或者……等一个能把这面旗带出去的人。”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李公,你帮我弄一张‘清党’的特别通行证。我要看看,拿着蒋的证,能不能走遍他的南京城。”
李烈钧盯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得苦涩:“好一个沈砚之。你这是要把自己当饵,钓出蒋的真面目?”
“饵已经下了。就看谁来咬。”
窗外,南京的春阳照进书房,照在那面补丁摞补丁的红旗上。旗面上的血迹早已干透,但那红色,却像火一样,烧得人眼睛发烫。
七
傍晚,沈砚之换上一套干净的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张盖了“清党委员会”大印的通行证,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李公馆。
通行证是李烈钧找旧部办的,照片是六指陈连夜找人描的,把他的眉眼改了,但那股子硬气,怎么描也描不掉。
他走在南京的街上,看见“清党”的标语刷满了墙:“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打倒跨党分子”。他看见一队学生被押往刑场,路边有人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他看见国民政府门前,蒋介石的贴身侍卫换了新枪,枪口闪着蓝光。
他忽然想起山海关。想起他爹在城头说的那句话:“关山难越,肝胆莫寒。”
他摸了摸左肋的伤口,那里还疼,但疼得清醒。
他走到新街口,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里,几个穿长衫的人在喝茶,谈笑风生。他听见其中一个说:
“……沈砚之死了,死得好。这种跨党的,早该清掉。”
沈砚之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几个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人好生面熟,像通缉令上那个,又不像。
他朝他们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嘀咕:“这人……怎么看着像……”
“像谁?”
“像沈砚之。”
“胡说!沈砚之死了。再说了,沈砚之是将军,怎么会穿这身穷酸布衣?”
沈砚之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健。他知道,南京城里有千万双眼睛在找他,可他偏偏要在这千万双眼睛底下,把蒋的戏台,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地拆。
因为他相信,旗不倒,人就不死。
而那面从闸北的血里捞出来的旗,此刻正躺在李烈钧的书房里,等着一个能把真相带出去的人。
那个人,也许就是他自己。
也许,是下一个老周,下一个阿菱,下一个在桑林里给他鞠了个躬的女孩。
他走过金陵关,走过明故宫的残垣,走过玄武门的石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杆枪,像一面旗,像一道关山的风雷,在南京城的石板路上,无声地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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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9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