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6章 移防老鸦滩扎根基 (第3/3页)
——滇军、川军、北洋军、土匪、溃兵,哪一支路过了不是抢?区别不过是抢多抢少、抢完杀不杀。
沈砚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勤务兵,对程振邦说:“传令下去,各营按指定区域宿营,不许进民宅,不许动百姓一草一木。哨兵设双岗,天亮前谁也不许喝酒。”
程振邦转身去传令。沈砚之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到溪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站住了。月光落在溪水上,碎成一地银片。上游传来盐井辘轳吱嘎吱嘎的声响,那是杨三刀的人在连夜检修盐井。
“旅长。”身后传来方大彪的声音,闷得像一面破鼓,“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在溪边搭了窝棚。就是吃的——带的干粮只够撑三天了。”
沈砚之转过身:“明天一早,打开盐井。老马已经联系了宜宾的盐商,第一批盐三天后运出去,换粮食回来。”
“盐井的产量——”
“够。”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我问过周知县,这口井虽然荒了两年,但盐脉没断,清理一下就能出卤。一天出两百斤盐不成问题。”
方大彪不吭声了。他不太懂盐井的事,但他信沈砚之。这些年沈砚之说的话,没有一样没兑现过。
夜渐渐深了。溪边的窝棚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堆,士兵们围着火堆烤干粮、补衣服、磨刺刀。有人低低地哼起了小调,是北方的小调,苍凉的调子在川南的夜色里飘荡,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进了异乡的山谷里,怎么也落不了地。
沈砚之在溪边站了很久。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砚之兄如晤:沪上新近成立一团体,旨在研究俄国革命之经验。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想请你来沪一叙。
这封信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都在“俄国革命之经验”这几个字上停很久。
俄国革命。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带兵从川南的山沟里钻出来,身上是泥,枪管是烫的,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突破北洋军的下一道防线。俄国的事听起来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现在,仗暂时打完了,他带着八百人在这个叫老鸦滩的山沟里落了脚,反倒有时间去想那些遥远的事了。
陈仲甫在信里说的那些话,他半懂不懂。什么“劳工阶级”、什么“根本性变革”、什么“社会改造”——这些词他以前没听过,或者说,听过,但没往心里去。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后来进了保定军校学的是步炮协同和攻防战术,再后来就是打仗,一年又一年地打仗,打完清军打袁军,打完袁军打北洋军,打完北洋军——他忽然发现,敌人越打越多,世道越打越乱。
他打倒了清廷,袁世凯篡了位;他打倒了袁世凯,北洋军阀分了家。每一次他以为革命成功了,胜利的果实就从手指缝里溜走,烂在别人手里。
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想通。
“想什么呢?”程振邦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碗热茶,递了一碗给他。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当地的山茶,又苦又涩,但解渴。
“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咱们打赢了袁大头,世道变了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端着茶碗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没变。富的还是富,穷的还是穷。当官的照样当官,老百姓照样饿肚子。”
“所以咱们还得接着打。”沈砚之把茶碗里的剩茶泼进溪水里,“但不是像以前那样打。”
“那怎么打?”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老鸦滩上空那轮明月,月光把两座山头染成了银灰色,把溪水染成了一匹白练,把那些窝棚里的火堆染成了一地碎金。
“先扎根。把根扎稳了,才能往上长。”他把空茶碗还给程振邦,“明天开始,兵分三路。你带一队人去清理铜矿,方大彪带一队人修盐井,老马带一队人勘察周边的荒地,画出可耕种的地块来。两个月之内,我要让这八百人吃饱饭。”
“是。”程振邦行了个军礼,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宜宾,打听一下有没有书局卖新书的。什么《新青年》杂志、俄国人的书,只要是新的,都给我买回来。”
程振邦疑惑地看着他:“你要看书?”
“我要找答案。”沈砚之说完,转过身朝自己的窝棚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白水溪的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摇一晃。程振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窝棚的阴影里,嘴里嘟囔了一句:“找答案?什么答案?”
他不懂沈砚之在想什么。但他信沈砚之。五年前在山海关,就是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站在城墙上,面对关外铺天盖地的清军铁骑,说了一句“跟我走”。他就跟着走了,一路走到现在。
以后还会接着走。
不管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