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番外第183章,规矩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番外第183章,规矩 (第3/3页)

穿了我的心思,那就请吧。真正的赌局,在下边。”

    花痴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暗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郑守业。

    “赌什么?怎么赌?”

    “就赌你定的规矩。”郑守业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限注令说,单人单日最多下注五百两。我今天破这个规矩——不限注。盟主要是赢了,我的赌坊从此规规矩矩,一分钱都不瞒报。盟主要是输了——”

    “我输了怎样?”

    “取消限注令。”郑守业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取消我这一家,是全国所有的。盟主敢不敢赌?”

    花痴开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

    “好。但赌法不能光是你来定。”他从腰间摸出那枚铜钱,弹向空中,铜钱翻滚着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赌法我来定。不限注赌骰子,但骰盅里放的不是骰子——是这枚铜钱。猜字背。一把定胜负。赌注不是限注令——你若赢了,限注令取消。我若赢了,你的赌坊加入联盟的救济金体系,每年利润的三成捐出来,接济那些因为赌倾家荡产的人。”

    郑守业的瞳孔微微收缩。三成利润,这比取消限注令更狠。限注令只是限制了赌注上限,而三成利润是要他的命根子。

    “盟主这是要替天行道?”郑守业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替天行道。”花痴开说,“是替那些因为赌家破人亡的人,讨一口饭吃。你当年破产的时候,你儿子在当铺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雪冻掉了一只耳朵。郑掌柜,你忘了那个滋味不要紧——有人还没忘。”

    郑守业的脸色彻底变了。三十年前的旧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过。那个雪夜,那间当铺,他儿子跪在雪地里哭着求当铺老板宽限三天,老板连门都没开。后来他东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买下那间当铺,把老板赶出了城。可儿子的那只耳朵,再也回不来了。

    花痴开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打算问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不是傻子,甚至不仅仅是一个赌神。他是一个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看过一遍的人——看过,记住了,然后收在心里的某个地方,从来不拿出来炫耀,只在需要的时候,翻一张出来,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请。”郑守业侧身让开暗门的入口。

    花痴开迈步走进暗门。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楼梯很长,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檀香味就越浓,隐隐约约有丝竹之声从地下传来。走完最后一阶楼梯,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地下赌场,比地上的门面大了十倍不止。赌桌、筹码、轮盘、牌九,应有尽有。更让他意外的是,赌场里坐满了人。那些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赌客——是中原赌坛的各方势力,被郑守业请来做见证的。

    众人看见花痴开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花痴开一一还礼,然后走到最中央那张赌桌前,坐下来。

    郑守业坐到他对面。桌上放着一只青铜骰盅,造型古朴,表面布满铜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花痴开认得出这只骰盅——夜郎府的古董架上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是前朝宫廷的旧物。这东西本身不值什么钱,但它代表的是一个老赌徒在江湖上的资历和身份。郑守业把压箱底的家伙都拿出来了,说明他今天没打算留后路。

    花痴开将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铜钱是极普通的铜钱,一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一面是一朵莲花纹。这是他今天出门时从钱袋里随手摸出来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郑掌柜,检查一下?”

    郑守业拿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用指甲掐了一下边缘,确认没有夹层、没有灌铅、没有任何机关。他把铜钱放回桌上,点了点头。

    花痴开将铜钱放入骰盅,盖上盖子,单手举起骰盅,开始摇。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笨拙——和那些手法花哨的职业荷官比起来,他摇骰盅的样子像一个学徒。骰盅在他手里摇晃,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

    但郑守业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他听了一辈子骰盅的声音,能从骰子碰撞的节奏中听出骰子旋转的方向、速度、乃至落点。可花痴开摇的骰盅,他什么也听不出来。那枚铜钱在盅里的声音毫无规律,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撞击盅壁,时而又悄无声息——就好像铜钱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只活物,在盅里自由地飞翔。

    这正是“千手观音”的心法——不是用手去控制骰子,而是用手去感知骰子,然后顺应骰子的运动轨迹,让骰子自己决定自己的落点。不被控制的骰子,才是最无法预测的骰子。

    啪。

    骰盅扣在桌上。花痴开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郑掌柜,请猜。”

    郑守业盯着那只骰盅,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周围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住。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那间当铺,他站在柜台前,当铺老板让他猜一枚铜钱的正反面。猜对了,宽限三天。猜错了,祖宅归当铺。他猜了“字”。铜钱翻开,是“背”。

    他失去了一切。

    三十年后的今天,历史重演。同样是猜铜钱,同样是倾家荡产的赌注。面前这个年轻人,甚至连铜钱都是随便从钱袋里摸出来的——就好像这一切根本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复仇,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寻常的赌局。他花痴开根本没把郑不倒放在眼里——不是轻蔑的不放在眼里,而是把所有的仇恨、算计、心机都化解在一枚铜钱里的那种不放在眼里。

    郑守业忽然明白了。花痴开为什么选猜铜钱?因为这一局赌的根本不是运气,也不是技术。是心。谁能放下过去,谁就能赢。谁放不下,谁就会被过去压垮。

    “我猜——”郑守业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没有字也没有背。”

    花痴开眉毛微扬。

    “铜钱竖着。”

    全场哗然。铜钱竖着——这是理论上可能但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结果。一枚扁平的铜钱在骰盅里摇晃了几十圈之后,恰好以侧立的状态静止在盅底,这个概率比被雷劈中两次还低。但如果真的出现了,那猜字猜背的人都会输。

    花痴开没有揭开骰盅。他看着郑守业,慢慢问:“郑掌柜,你确定?”

    郑守业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我赌你摇出了竖着的铜钱。因为竖着的铜钱,既不是字也不是背,既不是赢也不是输。就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搞的赌坛联盟,满嘴仁义道德、公序良俗——可赌就是赌,哪有那么多正邪对错?只有赢家和输家!”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花痴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轻轻揭开了骰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铜钱上。

    铜钱静静地躺在盅底,“开元通宝”四个字朝上。是“字”。不是竖着的。

    郑守业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精气神在那一刻被抽空了,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郑守业身边,没有说什么“承让”之类的场面话。他只是从桌上拿起那枚铜钱,放进郑守业的手心,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他握住。

    “这枚铜钱送你了。下次想跟我赌的时候,拿着它来找我。不限注——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加入救济金体系。”

    他拍了拍郑守业的肩膀,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掌柜,你刚才说赌就是赌,没有正邪对错。这话不对。赌确实就是赌,但赌局之外是人。你儿子那只耳朵,不是因为赌没的,是因为那些人不把你当人。你现在把客人当猪宰,跟那些人不把你当人,是一样的。你恨了他们三十年,到头来你自己变成了他们。这,才是你最大的坎。”

    说完这句话,花痴开上了楼梯,推开暗门,消失在门外照进来的阳光里。

    地下赌场里安静了很久。

    郑守业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普普通通的铜钱,忽然老泪纵横。

    他四十年来赢过无数人,也输给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赢了他之后,把赌注还给他。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