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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惊梦 第1章 宛城惊梦 (第1/3页)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春,正月。许都。
自去岁迎天子都许以来,这座偏僻小城已一跃而为天下中枢。城垣依旧是旧日的夯土城墙,高不过两丈,墙头上蒿草未除,城中官署、仓廪、武库却已接连而起。
白日里车马辐辏,吆喝声、马蹄声混作一处,与城外流民的哀号隔了一道城墙,竟像是两个天地。唯有城门口施粥的棚子前,每日天不亮便排起长队,破衣烂衫的流民捧着陶碗,一碗热粥下肚,便算是又熬过了一日。
暮色四合,司空府内院却灯火通明。
这司空府原是颍川太守的旧宅,曹操入主许都后方才扩建,前为厅堂,后为寝院,朱漆廊柱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檐角下挂着几盏防风的羊角灯,透出一团团暖黄的光;廊柱之间垂着新编的竹帘,帘外寒气逼人,帘内却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府中仆从丫鬟鱼贯而入,端着漆盘食盒,盘中所盛乃是今日大宴所用的酒馔——炙鹿脯、蒸鲂鱼、脍鲤丝、菘菜羹,一应俱全。正堂之中,八盏铜鹤灯齐齐点燃,将宽阔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堂中四角各置一只炭盆,盆中烧的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臭,只把暖意一阵阵送上来。
仆从们布席的布席,设几的设几,漆案一字排开,案上箸、匙、杯、碟各依其位,丝毫不乱——这是汉家宴饮的规矩,便是家宴,也半分含糊不得。
今日是司空曹孟德的家宴。
非为庆功,非为宴宾,不过是正月里一家人围坐吃顿团圆饭。然而司空府的家宴,从来便不是寻常人家那般随意。
汉家重礼,即便是骨肉至亲,同席而坐也要依着长幼嫡庶分出上下。哪一席面着正北,谁与谁之间隔着一张凭几,谁的案上是九簋八豆,谁的案上是五簋四豆,布菜斟酒的先后步子,皆有旧例。府中老人常说,看一户人家的席面,便知这户人家的门第。
正堂上方,两张凭几并列而设,铺着细软的锦垫。左侧凭几空着,右侧凭几上,丁夫人端坐其上。
丁夫人年近四旬,面容端庄,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她出身良家,自年少时便嫁入曹家,历经曹操起兵逐鹿的十余年风雨,始终是这司空府中无可争议的女主人。今日她着了一身绛色深衣,发髻高挽,簪以玉笄,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珠翠,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她坐得极正,背脊贴着凭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便是堂上最热闹的时候,也不见她有半分失态。府中上下都知道,这位主母平日话不多,性子也说不上严厉,可她只消往那里一坐,满院的人心里便都有了一杆秤。
她的左手边,坐着曹操的庶长子曹昂。
曹昂年约二十,身量颀长,面容温厚,眉宇间有几分与曹操相似的英气,却更多了几分沉稳。他着玄色深衣,腰佩玉带,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双手置膝,脊背挺直如松——这是多年来随曹操征伐养成的习惯,即便在家宴之上,也不曾真正放松。他坐的方向正对着堂门,庭院里的动静一抬眼便看得见,案上的酒菜他动得不多,多半时候是垂手听着,偶尔有人问起营中事,他才答上一两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丁夫人的右手边,则是长女曹容。
曹容年方十一,生得眉目清秀,肤白如雪,一双灵动的眼睛左顾右盼,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好奇与活泼。她是刘夫人所出,生母早亡,自幼由丁夫人抚养长大,视丁夫人如亲母。此刻她正替丁夫人斟酒,动作娴熟而恭敬。
她执壶的姿势是丁夫人亲手教的——右手提壶,左手虚扶壶柄,酒液贴着杯壁缓缓注入,斟到七分便止,不滴不洒。斟罢又取了一双干净的箸,用箸尖细细将丁夫人案上炙肉切成适口的小块,才退回自己席上。得空时,她便抬起眼,隔着满厅灯火往弟弟们那边望一望,见曹彰又在坐不住,便抿嘴一笑,朝他摇了摇头。
厅堂另一侧,卞夫人带着三个儿子落座。
卞夫人出身琅邪倡家,年少时入曹操府中,凭借温婉聪慧与过人的大局之观,从一众妻妾中脱颖而出,成为曹操的继室。她今年三十有六,容貌依旧清丽,只是眼角已有细纹,是岁月与操劳留下的痕迹。今日她穿一身藕荷色襦裙,不施粉黛,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膝前的三个儿子身上。
二子曹丕,年十一岁。面容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漆黑深邃,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他端坐席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扫视厅中众人,目光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三子曹彰,年六岁。与兄长截然不同,这孩子皮肤微黑,眉目粗犷,坐在席上也不老实,时不时扭动身子,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上酒菜,显然更关心什么时候开饭。
四子曹植,却是最不安分的一个。他方才还在偷偷拽曹彰的袖子,被卞夫人一个眼风制住,此刻乖乖坐好,小嘴却一直在动,不知在嘟囔什么。
曹丕的坐姿与曹昂有七分相似,都是脊背挺直、双手置膝,只是曹昂的沉稳是沙场里磨出来的,他这沉稳却更像是学着大人的模样,一分一分描出来的。
曹彰可不管这些,他的肚子早叫了好几回,趁没人注意,伸出手指想去拈一块菘菜,手刚伸到一半,就被身旁的曹丕用肘轻轻撞了一下,只得讪讪缩回来,咽了口唾沫。
这四人的一侧——曹昂与曹容之间,隔着丁夫人本人的位置——空出了一席。环夫人入府尚浅,膝下犹虚,今夜不曾出席。
那一席设得整整齐齐,锦垫、凭几、杯箸一应俱全,只是席上空无一人。家中宴饮,凡有名分的眷属都要设席,人虽不到,礼不能缺——这也是规矩。
卞夫人偶尔抬眼,目光在丁夫人身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来。她虽为继室,育有四子,但丁夫人毕竟是正妻,原配的名分摆在那里,尊卑有别,她从不僭越。
席间她话不多,只是安静地照顾三个儿子用膳,替曹彰把碗里的鱼刺挑净,又把曹丕面前那杯酒换成了一盏温水,这些琐碎事她做得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从不需要人提醒。
曹植趁卞夫人不注意,偷偷将一块炙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忽然凑到曹彰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曹彰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植儿!"卞夫人低斥了一声,"食不言。"
曹植连忙低下头,一脸无辜。
席间众人便都笑了。曹操也瞥了曹植一眼,摇头道:"这小子,从小便有一张利嘴。"
曹彰笑得最响,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慌忙拿袖子去捂,又被卞夫人瞪了一眼。曹植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自己也憋笑憋得辛苦。
曹容隔着几席望过来,用箸尖虚虚点了点两个弟弟,眼里却全是笑意。连一向端方的丁夫人,嘴角也微微弯了一弯。
厅中的气氛温馨而热闹。在这个天下大乱的年代,这样的团聚殊为不易。
自中平元年黄巾起事以来,天下板荡至今已二十余年。董卓焚洛阳,群雄逐鹿中原,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便是这许都城中,亦有大量从兖州、豫州逃难而来的流民,每日在城门外排着长队等候施粥。
曹操虽行屯田之策,招募流民耕种官田,数年之间仓廪渐丰,然天下饥荒未已,兵祸连绵,能在这正月里安安稳稳吃一顿团圆饭的,已是万幸。堂外便是乱世,堂内这一刻的团圆,是拿多少条命、多少场仗换来的,人人心里都明白。
庭院中有一棵老梅树,虬枝苍劲,虽在寒冬中,枝头仍缀着几朵残梅,在夜风中送来缕缕幽香。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只铜盆,盆中炭火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熄灭。
风过梅梢,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来,打在铜盆沿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守在院里的老仆抱着膀子跺脚取暖,望着堂内通明的灯火,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飘向一个方向。
曹操坐在正堂正中,凭几后方的锦榻上。他今年四十三岁,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迫人之势。面庞狭长,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看似慵懒,实则厅中一举一动皆在眼中。
他颌下短髯修剪得整齐,鬓角已见几缕白发——十余年的南征北战,即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消耗。他身着家常的绛色锦袍,并未穿戴朝服冠冕,只以一方黑色帻巾束发,显得随意而自在。
曹操饮酒饮得慢,一盏酒在手里把玩半晌,才浅浅啜一口。有人说话,他便听着,听到合意处,也不忙着表态,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一声,那半眯的眼里却掠过一丝精光,说话的人便知道,自己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可他偏偏半点不拿架子,听曹植说了句什么稚话,竟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声在堂中回荡,震得灯花都颤了一颤。然而此刻,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下枭雄,怀中却抱着一个四岁的幼童。
曹熊。
曹操的第五子,卞夫人所出的幼子。
这孩子方才在席间闹腾了一阵,此刻却安安静静地窝在曹操怀中,小脑袋枕着曹操的臂弯,似乎已经睡着了。厅中灯火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令满座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庞——
四岁稚童,面如白玉。
那双眼睛即便闭着,也能看出轮廓的精致:眉骨挺拔,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肌肤白净得不像话,比之厅中任何一个女眷都要细腻。鬓边几缕胎毛乌黑柔软,衬着那张小脸,竟像是画中走下来的仙童一般。
他睡得很沉,小身子随着曹操的呼吸微微起伏,一只小手还攥着曹操锦袍的衣襟,攥得不紧,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满厅的人说着笑着,觥筹叮当,他竟充耳不闻,只在曹操低头看他时,小眉头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又像是随时要醒。
"五公子这模样……"旁边伺候的丫鬟春桃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再过十年,怕不是要祸害满城的姑娘?"
同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春桃说罢自己先掩着嘴笑,又怕主家听见,慌忙低下头去理案上的杯盘,可眼角还是忍不住往锦榻那边瞟。另一个丫鬟年纪小些,才进府半年,红着脸小声道:"五公子生得这般模样,长大了可怎么了得。"话没说完,就被春桃在后腰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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